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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沉心底
■莫养圣
一对恋人,莫克和卢莎是武汉一所大学同学。毕业那年聊起前程。
“我爸妈希望我回老家工作。你呢?想去哪里?我要跟着你。”卢莎轻声说道。
他脸上掠过一丝踌躇,握紧她纤纤玉手,凝视着那张象牙般莹润的圆脸,迟疑道:“我想去贫困山区支教。”
“你为什么有这个想法?”
“我是从落后的山区走出来的,很清楚那里师资力量多么匮乏。有些地方比我的家乡还要落后。那里的孩子们渴望知识。”
“我要跟你去。”她斩钉截铁地说。
“我是怕你吃不了苦。”莫克解释道。
“放心吧,我不怕。”卢莎满不在乎地说。
莫克和卢莎来到河西县三泥镇的一个小村庄。校舍背靠青山,门前溪水蜿蜒流过,汇入堵河。
学校里有一名校长兼教师的中年男子、一名负责做饭扫地的校工,还有十四个七到十三岁的孩子。
河西县的夏季雨水多。1998年夏,雨水连续下了多日。一天下午,骤雨忽至。校长惊叹道:“我活了五十多岁,从没见过这么凶猛的暴雨!”
“莫老师、卢老师,我担心要爆发山洪。”校长神色凝重地警告:“我们必须做好随时带孩子们撤离的准备。”
“好。”莫克夫妇应道。
远处山后突然传来闷雷般的轰响,一会化作群狮怒吼般的骇人声浪。
“糟了!是山洪!”校长声嘶力竭地大喊:“快跑!所有人都往公路上快跑!别拿东西了!山洪马上来了!”
滂沱大雨中,人们踉跄着穿过泥泞的操场向校门奔去。在校门口清点人数时,校长发现少了年龄最大的那个女孩。“她在厕所。”有个孩子喊道。卢莎说“你们先走,我去找她!”扭头朝向房子跑去。
卢莎撞开厕所木门时,看见女孩正手忙脚乱地提着裤子。“怎么这么慢?”女孩涨红了脸,窘迫地嗫嚅道:“我...我来例假了。”
暴雨倾盆,远处轰鸣声越来越近,仿佛有列火车正碾过铁桥。卢莎拽着女孩刚冲出校门。暴涨的溪水已经高过校门路面,浑浊的洪水瞬间没至大腿。
“哎哟!”卢莎被石块绊倒,整个人栽进泥水里。女孩想扶起老师,可卢莎脚踝剧痛根本站不起来。洪水正一寸寸上涨,卢莎推着女孩喊:“快跑!往村里跑!别担心,我缓一缓就能追上你!”
浊流转眼漫到腰际。卢莎目送那个瘦小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得知卢莎受伤被困,众人心急如焚。村长带着莫克等人折返学校,却只见滔滔洪水。“卢老师——你在那里?”除了水流声,没有任何回应。
连续两周的沿河搜寻一无所获。心如死灰的莫克最终接受了永远失去爱妻的现实。
2008年,学校生源不足而撤点并校。莫克担任这所镇中心小学的校长。到任不久后,他在校园里偶遇了一个让他几夜难眠的小女孩。这个三年级女学生留着齐耳短发,圆润和洁白的脸上嵌着会说话的大眼睛——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个小卢莎!更奇妙的是她的举止神态,连嘴角的笑都一模一样。莫克不禁怔怔地望着她出神,终于忍不住蹲下身轻声问道:“小同学,你今年几岁啦?”
“九岁。”小女孩怯生生答道。
“叫什么名字呢?”
“何阳。”她低下了头。
莫克抱着极大希望:“能告诉老师你妈妈的名字吗?”
小女孩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妈妈叫吴梅。”
他心头一阵失望,随即又自嘲地想:自己未免想得太多了。世上相貌相似的人何其多。可夜里躺在床上,卢莎和何阳的脸却在他脑海里交替浮现,清晰得让他辗转难眠。几天后,他萌生了一个念头:去何阳家看看。
周六清晨,莫克来到何阳家。这家人住在山坡上一栋简陋的土房里。爷爷接待了他,老人递给他一杯白开水,抱歉地说:“校长,家里没茶叶,将就喝点热水吧。”
“白开水就好,谢谢。”莫克双手接过,问道:“何阳的父母呢?”
“在武汉打工,只有过年才回来。”
“做什么工作?”
“在厂里做保洁。”老人叹了口气,“他们只能干那样的活。儿子脑子不太灵光,儿媳的脑子也有点迟钝。”
“哦?”他用疑惑语调。
老人继续说:“儿子小时候得脑膜炎,儿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怎么回事?”莫克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唉,您是校长”,跟您说实话吧:“十年前初夏发场大水,堵河的水都漫到公路上了。有天早晨,我儿子看见路边水洼里漂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就把她背了回来。我老伴给她擦洗换衣服时,发现她后脑勺有个包。当第二天她醒来时,整个人都懵懵懂懂的,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听老人讲述时,莫克心头一震:这很可能就是他苦寻多年的妻子卢莎!他强压激动对老人说:“记得十年前夏天发洪水时,堵河上游的三泥镇有位女教师失踪,我认识她。您能把儿媳照片给我看看吗?”
“没有照片。”
莫克暗自推算时间,若那女子真是卢莎,何阳肯定是自己的骨肉。正说话间,邮差送来电报:“梅在武汉第四医院肿瘤科病危,速带阳来见。”一家人顿时陷入了悲痛。
莫克劝慰老人:“您信得过我的话,我明天带何阳去武汉。”其实他是想亲眼确认那个可能是妻子的女人。
莫克带着何阳一下火车直奔医院。当见到病床上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女人时,他瞬间认出了这就是卢莎。他的心脏猛地揪痛起来,他多想冲上去拥抱她,喊一声“卢莎,我的爱人”。可墙角蹲着个沉默的男人——显然是她的丈夫,他只能死死地控制自己情感。
女孩靠近病床轻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女人缓缓睁开眼,失语的喉咙里挤出模糊的音节,枯枝般的手臂艰难抬起抱着女孩,莫克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俯身说:“我是何阳的校长,对你的过去有些了解。”
听到这番话,女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急切地等待着莫克继续往下说。莫克选择性地说:“你叫卢莎,1995年大学毕业后,在河西县三泥镇当老师。十年前,为救一个女学生,你被洪水卷走。当地搜救了很多天,没想到你被冲到了河东县。”
“你女儿漂亮又聪明,我很喜欢。”莫克强作轻松地提议:“我想认她做干女儿,你同意吗?”
女人盯着他,微微点头。
他又问墙角那个沉默的男人:“兄弟觉得呢?我保证待她如己出。”男人挤出苦笑连连点头。“好、好。”
莫克轻抚女孩问:“当我干女儿好吗?”
女孩抿着嘴低下头。男人突然推她肩膀:“快磕头,叫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