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水烟壶
■赖仲文
父亲在我懂事起,就是个烟民。那时农村的男人吸烟普及率很高,在我印象中成年男性极少不抽烟的。由于生活条件艰苦,加上农村有自产烟叶,所以,男人抽烟都是抽自卷的喇叭筒或者用水烟壶点火抽。父亲大多数时候都是后者。水烟壶是铜制的,用久了会呈现一种锃亮、光滑的黄铜质感,这在一穷二白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可谓是家中最值钱的工艺品了。
父亲的水烟壶固定放在客厅中堂前的香桌上。中堂正中悬挂毛主席画像,像的两边是主席笔迹的对联: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对联外侧分别是两幅彩色印刷画,画中有鲜艳的瓜果、帅气的英雄人物等。水烟壶黄灿灿的,弯曲的吸咀从宣传画的前端伸出,与画面融为一体,充满了艺术气息,这算是客厅的视觉焦点了。
父亲烟瘾不大,一天也就抽个四五回吧。他抽烟不太注重仪式,坐着抽、站着也抽。有时跟邻居一起抽,这时,边抽边聊,尽说些家长里短的话。遇到冬天的晚间,大门紧闭,几支烟枪同时吞云吐雾,就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常常讲些妖魔鬼怪的故事,让我欲罢不能。有个叫秀文的堂叔最会说历史故事,每次他来我家,都会带来新鲜的话题。他身体不好,一边抽烟一边咳嗽,但丝毫不影响他调动听众兴趣的能力。有些故事情节,对于我这个懵懂少年来说,是既想听又有点害怕,比如薛丁山西征、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等。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次讲一对男女间的爱情故事。故事情节曲折离奇,过程“金句”频出,至今我还记得“嫁妻不娶妻”“娶妻不同房,同房不同床”等“名言”。这些似懂非懂的话,串联起故事的梗概就是:男子误娶了朋友的未婚妻,知道后,男子愧对朋友,主动把妻子离了,从此不再娶妻,孤身一人终老;而另一男子娶了这个离异女子,知道其前夫的情况后,也不与这位女子同房,同房也不同床,以示对其前夫的尊重。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而我越听越害怕,希望早点结束,好让父亲陪我睡觉。
水烟壶用久了会沾满烟油,我常帮父亲洗烟壶,清洗过程非常麻烦,要带上一撮草木灰,在小溪水里,反复擦拭,其中烟管内侧的油垢特别难清理,我也不是个认真人,每次都应付应付了事,但父亲还是要表扬一番。有一次他接过我清洗完的水烟壶,笑嘻嘻地说:有儿子真好,等到你十八岁,我就不干农活了,有你接班了。我听了这句话瞬间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了。从此,这句话,陪伴我走到今天。
恢复高考了,我有了工作的机会,先是在职工教育岗位上当老师,三年后调到了烟草部门从事文秘工作,虽然买烟方便,但我一直不抽烟,原因有二,一是爱护身体,二是父亲从小就对我说,长大后最好不要抽烟,不要学你哥哥十三四岁就偷抽烟。简单的教诲,我记住了,也成了我不抽烟的最大忠告。
父亲后来也不抽烟了,水烟壶被妈妈卖给了搞铸造的小商贩。我知道后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断了父亲的复吸念头;难过的是,父亲的心爱之物与他一样,先后走向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