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文兆:长征路上练就的“将军书法家”


钟茂富

中央苏区(闽西)历史博物馆保存着武平籍开国将军蓝文兆的50幅书法作品。据博物馆展陈资料记载,这是他去世后,家人遵其遗愿捐赠。其中一幅行书抄录的毛泽东《七律·长征》前,常有观众驻足。落款处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淡:“长征路上跟舒同部长学写字,沙地为纸,树枝作笔,至今不敢忘。”

蓝文兆(1919—2001),福建武平人。1932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了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1964年晋升少将军衔。1975年任兰州军区副政治委员、顾问。

1934年10月,15岁的蓝文兆随中央红军从江西出发,任红一军团第一师政治部宣传队分队长。他所在的宣传队隶属红一军团政治部宣传部。部长叫舒同,江西东乡人,1926年入党。此人有个特点:每到驻地,放下背包就提桶出门,以石灰水当墨,墙头做纸,一路刷标语。他喜好书法,途中无纸笔时,便捡树枝在地上划拉,骑在马上也用手指在腿上比画,被毛泽东誉为“马背书法家”。

蓝文兆第一次认真看舒同写字,是在贵州黎平。那日舒同借了老乡的一张桌子和半瓶墨水,铺开毛边纸写“北上抗日”四个字。蓝文兆挤在门口,眼睛直直盯着,连手里的石灰桶垂下去,石灰水洒了一地都没察觉。从那以后,他就成了舒同身后那个递刷子、提桶的“小跟班”。每次舒同落笔,他便一眨不眨地盯着。起笔重,收笔稳,横平竖直。这些要领不用舒同说,他自己看,一遍遍看,看得烂熟。

部队行军经常日行百里。在这种强度下,每到休息时分,战士们倒地即睡,但蓝文兆不睡。他找块平整的沙地蹲下来,折一根树枝当笔,把白天在墙上看到的字形一笔一画摹进沙里——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日课”,无论多累,从不间断。有时连树枝也找不到,他就用指头在沙地上比画。沙子粗糙,指头磨得红肿,他全不在意。这一幕被舒同看在眼里。据蓝文兆后来的回忆文章记述:“舒部长有时路过,就站在旁边看一会儿,也不说话,嘴角微微动一下,便走开了。但我知道,他在看。”

有一次,舒同停下脚步,蹲在他旁边,用树枝在沙地上写了个“红”字,说:“写大字要沉得住气。横要平,竖要直,笔画要有劲道。你是宣传员,写出来的字要让老百姓远远看见了就提气。”蓝文兆点头。那天下午,他蹲在沙地上反复写那个“红”字,直写到舒同喊出发,才起身去追队伍。

从贵州到云南,从云南到四川,红一军团的宣传队一路走一路写。他们在金沙江畔写“红军不拉夫”,安顺场写“红军是工农自己的军队”,冕宁城外写“彝汉一家”。然而让蓝文兆一辈子忘不了的,是泸定桥。

1935年5月,红军飞夺泸定桥后不久,舒同奉命在桥头石壁上书写“红军万岁”四个大字。据蓝文兆晚年回忆,那天他照例提着石灰桶站在旁边。舒同在一块平整的石面上落笔,浓石灰水顺着笔尖流下,四字一气呵成,笔画遒劲,蓝文兆在旁边看得入了神。当晚宿营后,蓝文兆蹲在营地边的沙地上,用树枝一笔一画地摹写白天看到的四个字——“红军万岁”。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他反复写了不知多少遍。直写到月亮偏西,他才站起身,用脚把沙抹平,回去睡了。

第二天,部队继续行军。舒同照例走在前面找墙写标语。蓝文兆提着桶跟在后面。到了一面土墙前,舒同看了看墙面,忽然转过身,把刷子递了过来。蓝文兆愣住了。舒同没说话,只朝他点了点头。蓝文兆接过刷子,手心全是汗。蘸石灰,落笔——他的手在抖。可当刷子触到墙面时,他忽然不抖了。沙地上千百次的摹写,手指上结过的疤、磨出的茧,仿佛全都化在这一笔里。他写了一个“红”字。写完退后两步,看着那个字——横是平的,竖是直的,起笔落笔都稳。舒同走过来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但从那天起,蓝文兆发现,舒同写标语时不再喊他递刷子了,而是把刷子递给他。

翻越夹金山前,宣传队在硗碛寨子里赶写标语、编写鼓动快板。天寒地冻,石灰水倒出来就结冰碴子。蓝文兆的手裂了口子,裹上布条接着刷——布条湿透了,冻得梆硬,裹在手上反而更疼。他在后来的回忆中说,那段日子手上没有一块好皮,但写字的感觉却一天比一天顺。“石灰刷子粗,可粗有粗的好处——写出来的字有筋骨。”

这些字,写在大渡河畔的石壁上,写在雪山脚下的木板房上,写在草地边沿的路标上。大多数经不住两场风雨,早没了痕迹。但蓝文兆说,字没了不要紧,有人看见过,记住了,就留在了人心里。

1982年,蓝文兆已年过花甲,任兰州军区顾问。舒同也已高龄,这一年他到西北采风——他当时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两位老战友重逢,一路从敦煌走到河西走廊,一有空闲就铺纸挥毫。舒同写一幅,蓝文兆临一幅;蓝文兆写一幅,舒同评一幅。蓝文兆写了一幅“红军不怕远征难”,舒同看了,良久说了一句:“有筋骨。”

蓝文兆笑笑,没说什么。他知道,这三个字的筋骨,从泸定桥头那个傍晚就打下了。那晚他在沙地上反复摹写“红军万岁”,写到月亮偏西。第二天舒同把刷子递给了他。他晚年融舒体之骨与自身行书之韵,渐成自家面目。

2001年,蓝文兆在北京逝世。2012年,妻儿遵其遗愿,将50幅书法作品捐赠给闽西革命历史博物馆。

展厅里,人们在那幅《七律·长征》前驻足,品读着那行小字:“长征路上跟舒同部长学写字,沙地为纸,树枝作笔,至今不敢忘。”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至今不敢忘”五个字微微发亮。那不敢忘的,不仅是沙地上的一笔一画,更是一个客家少年在万里征途上,用树枝和信念为自己的人生定下的方向。

(作者单位:中共武平县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