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湖一隅（上杭县珊瑚乡政府供图）

■ 王小庆

从上杭县城向北，一路蜿蜒，汀江两岸青山夹峙。走到珊瑚乡地界，江面忽然开阔了些，水势也缓下来，像是长途跋涉的人终于寻到一处歇脚的地方。这地方，老辈人叫栗子湖。其实不是湖，是江湾。早年间岸上长着几棵大栗子树，秋天栗子熟了，扑簌簌掉在江里，浮在水面上，给过往的船夫捡了去，放在火边煨熟了吃，又香又糯。“栗子湖”的名字就这么叫开了。江还是那条江，但有了这个名字，便多了一分人间的味道。

从珊瑚乡下坑村村口沿着一条土路往下走，大约两百来步，江水的声音就渐渐清晰了。再往前，路就宽了，两岸的山便往后退了些，江面豁然开朗。

渡口就在眼前了。

江边的石阶已经不太规整，有些地方缺了口，有些地方裂了缝，但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的轮廓还看得分明。石阶用当地的麻石砌成，石头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雨天走在上面得小心些。最下面几级已经被江水泡得发黑，长着薄薄的青苔。码头上立着一块石碑，不大，青灰色，上刻“栗子湖红军渡口”几个字。

江面不宽，对岸的山清清楚楚。水是绿的，不是那种浓艳的绿，是沉稳的绿，像老玉。水流不急，但能感觉到水底下是有劲道的。江风吹过，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说起来，这个渡口在当年可是热闹过的。

汀江是闽西的大江，上杭这一段水面开阔，水流平缓，自古就是水路要冲。栗子湖渡口正当其冲，南来北往的货船在此停靠，赣南的竹木、米、豆顺江而下，粤东的盐、布逆流而上，都要经过这里。清代的县志记载，珊瑚乡这一带，茶行、米行、布庄、客栈，沿江排开，赶集的日子，码头上挑担的、推车的、牵马的，人声嘈杂。渡船从早到晚不停歇，艄公的号子隔江听得见。

那是靠水吃水的年月。

土地革命战争时期，这里换了另一种光景。1930年到1934年，红军在这一带活动频繁。栗子湖渡口，两岸山林茂密，便于隐蔽踪迹。那时，船上坐着穿灰布军装的红军。他们从赣南来，在这里上岸，翻过山岭去才溪、通贤，或从才溪下来，在这里渡江，往南边的武平、上杭县城去，当地老百姓为红军撑船。夜里过江最紧张，对岸有民团，江面上有巡逻船，稍有不慎就会出事。撑船的艄公熟悉这片江面的每一处浅滩、每一道暗流，知道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等。

光阴似箭，渡口仿佛被时间忘记了一般，还是老样子，只是不再有船停靠了。那些木船，有的朽在了岸上，有的拆了当柴烧。石阶不再有挑担的脚夫歇脚。夜里只有月光照着水面，安安静静。

但水流依旧。汀江从上游下来，到这里拐一个弯，再往下游去。石阶也依旧，虽然缺了口、裂了缝,但还稳稳地嵌在岸坡上，一级一级，等着什么人来踩。碑立在那里，不大显眼，可只要停下来看一眼，就知道这个地方不一样。

如今这里成了一处旅游景点。眺望江水，当年商船云集，红军渡江，那些热闹的、紧张的、惊心动魄的场面，都被时间带走了，只剩下具体的、沉默的几级石阶、一块碑、一江水。可仔细想想，历史不就是这样留下来的吗？不只是留在轰轰烈烈里，也留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