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冠豸山竹安寨天墙景区 沈清智 摄

■常言

十年前，我与冠豸山有过四次相遇。春山空蒙，山花烂漫，我去时心情如新茶般清浅；夏山蓊郁，绿荫蔽日，我与友人拾级而上，汗水与笑语洒满石阶；秋山斑斓，层林尽染，我独自登高望远，心中生出几分苍凉的诗意；冬山寂寥，万物敛藏，我裹着寒风进山，冰封的内心却映照出不一样的色彩......每一次解读，冠豸山都呈现出不同的面孔。直到十年后的今天，我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才恍然明白，它的奇峰竞秀不只在三座主峰，它的佛道渊源远比想象中更长。

冠豸山坐落在连城县城东郊，平地兀立，不连岗以自高，不托势而自远。走近山前，我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紫红色的巨厚岩层如同被巨斧劈开，悬崖千丈，壁立如削，一道道垂直的节理将山体切割成形态各异的峰墙、峰丛。我伸手触摸那粗糙的砾岩，亿万年前的砂砾似乎还带着远古的温度。这就是丹霞地貌，一种以中国命名、惊艳世界的渥丹山地。

从地质学角度看，冠豸山属于典型的丹霞地貌，是龙岩世界地质公园的核心部分。景区总面积123平方公里，最高峰海拔660.8米，山体由白垩纪晚期的紫红色厚层砾岩构成。它与武夷山并称“北夷南豸，丹霞双绝”——武夷山以九曲溪的秀水丹山著称，山势圆润舒缓；而冠豸山线条峻峭凌厉，雄奇中透着清丽。在全国丹霞地貌的发育序列中，广东丹霞山是壮年晚期簇群式峰丛的代表，江西龙虎山是老年早期疏散型峰林的典型，而冠豸山是壮年早期单斜式丹霞地貌的杰出代表，石墙群数量庞大、形态完整，清晰地记录着新构造运动抬升后流水沿节理切割侵蚀的全过程。2024年，龙岩地质公园成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地质公园，冠豸山作为其核心组成部分，与梅花山花岗岩体、紫金山金铜矿一起，构成了世界级的地质名片。

沿着石阶向上，我真正领略了什么叫“奇峰竞秀”。看那“生命之根”，拔地而起，直指苍穹，阳刚之气震撼人心；转过山腰，“鲤鱼背”如巨鱼跃出山脊，“马鞍石”横卧崖顶；登上主峰，放眼望去，赭红色的石墙群如天然长城般蜿蜒起伏，石门湖碧水如带环绕山脚，刚柔并济，举世无双。难怪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游历至此，在日记中写道：“其山皆劈为悬厓，横纵参差，旁插入天。”短短十五字，道尽了冠豸山丹霞崖壁的险峻与奇崛。

明代诗人吴檖更是以诗咏赞：“碧血千年化作山，嵯峨犹带谏时冠。至今抗直廻天日，不与诸峰列一班。”朱熹的后人朱阳则在崖壁上刻下“上游第一观”五个大字，盛赞它为闽江、汀江、九龙江三江源头之上的第一奇观。现代诗人张方远望冠豸山，写下了“远远地就看见你头戴一顶古代法官的官帽，平地兀立，不连山自高，不托势自远”的动人句子。一座山，能从古往今来的行者心中唤起如此多的赞叹，正是因为它有着不可复制的地理禀赋和撼人心魄的壮美姿态。

登上山腰，我意外地发现，这里不仅是风景的盛宴，更是一片信仰的净土。道观与佛寺比邻而居，香火相望，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纷争。

先说道教。冠豸山与道教的渊源极深。南宋嘉泰元年（1201），道教始祖陈道协在山中倚天然岩洞建造了玉正观，供奉太上老君，这是连城有记载的第一个道教圣地，距今已有820多年。此后，九龙观、定光道场、三元殿等也相继建成，成为闽西重要的道教活动场所。道家选择这里绝非偶然——冠豸山形似獬豸冠，獬豸是上古神兽，能辨是非、触不直，与道家“道法自然、正气浩然”的气质天然契合。

再说佛教。佛教进入冠豸山略晚，却同样根深叶茂。最古老的岩寺建于唐代石洞之内，距今已逾1200年，是冠豸山现存最古老的佛教遗迹。灵芝寺始建于明万历四十五年（1617），坐落在灵芝峰下，供奉观音菩萨，清幽如世外桃源，四百多年来香火不断。法云寺的前身是宋末的华林寺，1977年迁至现址重建，大雄宝殿巍峨庄严，暮鼓晨钟从未中断。此外，还有南禅寺、三君子堂等多处佛教场所。粗略算来，冠豸山上佛教寺院和道教宫观共有十余处，历史最长的超过千年，最短的也有数百年。

为什么冠豸山能吸引如此众多的朝拜者？我向一位常年在此修行的老道长请教，他笑着说：“因为这座山有灵性。客家人把它当作‘客家神山’，獬豸是正义的化身，来这里祈福的人都觉得心安。”的确，客家人自古崇文重教、包容开放，既拜佛祖也敬道祖。更关键的是，佛道两家在这座山上各得其所——道家在险峻高处设观，追求清修飞升；佛家在幽静谷地建寺，注重普度教化。一高一低，一刚一柔，互不干扰，共同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下山时，夕阳正把石门湖染成金色。我坐在湖边，回望那三座暮色中的主峰，心中涌起深深的感怀。

一个游客看冠豸山，看到的是“阳刚天下第一，阴柔举世无双”的奇峰竞秀；一个地理学家看冠豸山，看到的是壮年早期丹霞地貌的杰出代表，是亿万年地球运动的活化石；一个佛教徒或道教徒看冠豸山，看到的则是千年香火不绝的禅院道观，是佛道共存的和谐图景。这三种目光，在冠豸山上交汇、融合，共同构成了它的完整面貌。

我突然明白了：山何以大？不在于海拔之高，而在于胸襟之广。世界何以大？不在于疆域之阔，而在于能容一切。冠豸山的奇峰竞秀，固然来自亿万年的地质造化；但它能成为客家人心中的“神山”，能吸引无数游人一再寻访，却是因了这份“容”——容得下不同信仰，容得下古今变迁，容得下每一种探寻的目光。一山容二教，千古自风流。

站在山脚回望，那三座主峰在暮色中岿然不动，像一顶永不低头的冠。它教会我们：真正的“大”，是包容。容得下天地万物，方能与天地同寿；容得下不同声音，方能与岁月共长。冠豸山奇峰竞秀，佛道禅院源远流长——这渊源，不只在于信仰的历史，更在于那份穿越千年的、温润而坚韧的胸怀。

冠豸山，这座承载着亿万年地质记忆的丹霞奇观，这片孕育着千年佛道文化的圣地，以其独特的姿态向世人昭示着包容的力量。在这里，坚硬的岩石与柔软的湖水相映成趣，古老的信仰与现代的文明和谐共存。它不仅仅是一座山，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一种文化的传承，一份对后世的启示。

当我们仰望那巍峨的峰峦，当我们聆听那悠远的钟声，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自然的奇迹和历史的积淀，更是一种超越时代的精神力量——包容。这种力量，让冠豸山在岁月的长河中愈发璀璨，让佛道文化在交流融合中生生不息，让每一位到访者都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心灵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