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葵田

刘小飞 绘
■ 钟娴
三五友人得闲,相约去长汀曲凹哩看向日葵。
一下车,热浪裹着草木气扑过来,闷闷的。沿着田埂走,两边野草齐腰高,扫在裤腿上,痒。走着走着,前面的人忽然停了。抬头一看,整块葵田横在眼前,向日葵挤挤挨挨的,花盘都朝着一个方向。太阳照下来,那些金黄亮得扎眼,看久了眼睛发酸,却又忍不住要看。
我走近一株,花盘中间那圈绒毛,细看是土金色的,不是“金芒”,就是土金色,像旧毛线。伸手碰了碰,软,带着体温。其实是我手烫,分不清是谁的体温。我蹲下来看一株低着头的。花盘已经沉了,茎被压得弯着,像老人驼了背。籽粒正在灌浆,青青的,摸着有点硬。不知道再过几天,它会不会也抬起来?还是就这样一直低着,垂到地上?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花香,向日葵没什么花香。是茎叶被晒透之后散出来的青涩气,混着泥土的腥甜。这让我想起邻家阿婆的院子——其实也不是想起,是那味道撞上来的,躲不开。她每年秋天都在院子里晒葵花籽,竹匾铺满,她佝偻着腰,用木耙翻。一耙下去,瓜子哗地散开,有几颗蹦到地上,她也不捡,说麻雀会来吃。翻完了就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籽粒晒透了装进麻袋,那股香味还是从缝隙里飘出来,往人鼻子里钻。那味道和眼前的气息,竟有几分相似,都是太阳给晒出来的。如今,阿婆走了有十几年了。那院子早些年拆了,盖了新房,住的是她孙子一家。
田埂那边来了人,拍婚纱照的。新娘的白裙子拖在花上,沾了花粉,黄黄的,她也不管。他们坐在田埂上,摄影师让他们看对方,新娘忽然笑了,新郎也跟着笑,两个人对着笑,摄影师在旁边干着急,说“看我!看我!”新娘额头上全是汗,妆有点花了。
几只白蝴蝶飞过去,落在一朵花上,又飞走。远处有云影慢慢移过来,一片一片暗下去又亮起来。田边有棵小的向日葵,比旁边的都矮,梗着脖子仰着脸,花瓣边儿卷了,晒的。它旁边那棵高的,花盘已经垂到膝盖高了,籽粒饱满,等着人来收。
风起了。是盛夏午后常见的、带着热意的风,吹在脸上。花叶响动,声音很轻。我想躺下来,就躺在这田埂上,但田埂太窄,太硬,还有蚂蚁在爬。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秒,就被我自己否决了。
返程的车上,我突然想到那株低着头的向日葵,它后来抬头了吗?还是一直低着头,直到籽粒成熟,花盘干枯,被收割,被晾晒,被炒成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