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无言


林建华

“金煌哥,金煌哥,你的大女儿是不是也叫林建华啊?”1985年8月18日傍晚,我们全家正在厨房里端着碗喝豆子稀饭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位叔叔急切呼唤爸爸的声音,后面还跟着一大群人......

厨房里顿时鸦雀无声,我的心里像装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我使劲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只见他粗糙的手里拿着一封信,自嘲地说:“邮递员把这封信拿给我,我一看,信封上写的是我的姓名,没有多想就把信拆开来看了,没想到是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我大字不识几个,肯定是弄错了......”说完,他用羡慕的眼光望着爸爸,其他人也都竖起大拇指,异口同声地说:“恭喜,恭喜!”心直口快的二伯眉开眼笑,拍着爸爸的肩膀道:“我弟弟真是有福啊,女儿考上师范学校,听说毕业以后可以做老师、当先生哩,这在我们村,甚至整个岭顶片,可是大姑娘坐轿子——头一回啊!”顿时,院子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接着,那位叔叔举起信封扬了扬,激动地对我说:“小妹妹,这应该是你的,物归原主啦!”

众人走后,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了录取通知书,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林建华同学,你已录取在我校普师班一年级,请凭本通知于8月31日来校报到......”我故意把“录取”二字读得响亮些,好让全家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时,我才发现坐在门口的爸爸一言不发,呆若木鸡......

“金煌,金煌,你咋啦?”妈妈摇着爸爸的头,爸爸还是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别人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会这样,从小就乖巧懂事的我可是心知肚明:一年前外婆因病走了,妈妈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帮衬,丧葬费还有一部分没还清;今年春天,八十多岁的奶奶又卧床不起;下半年,大妹和弟弟也要上初中了;如今,我又考上了师范,一桩桩、一件件的大事接踵而来,这要多少花销啊!这对于一个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我默默地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里,冲出厨房,跑到空无一人的学校后操场上,黯然地凝望着漆黑的夜空,思绪万千:我们班上有些同学连续补习了好几年,可总是与心仪已久的师范学校擦肩而过;而我,应届毕业就以超出几十分的成绩被师范学校录取,可是家里却没钱供我上学......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心里的苦楚无人能解、无处诉说......只有十五岁的我只好自己安慰自己: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于是绞尽脑汁编着成百上千个我是如何“不喜欢读书”的理由,盘算着怎样说服爸爸,让他不必因没钱给我读书而自责......我想赶紧回家,跟爸爸“摊牌”......

月亮像一位害羞的小姑娘露出了小半边脸,天空不再那么黯淡,换上了橘红色的面纱。走着走着,我以为我迷失了方向,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踏上了回家的路。要回家吗?还没思考清楚,双脚已经不由自主地伫立在了自家窗前,看到妈妈帮爸爸轻轻地脱去了上衣,惊诧地看着爸爸那对又红又肿的肩膀。而后,妈妈用热茶水帮爸爸敷着,爸爸疼得直咬牙,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到了妈妈的呢喃细语:“我想办法还是有的,你明天就去跟老板商量一下,工钱先预付一些给我们,以后我们天天到梅溪帮他扛木头......”妈妈的指尖不小心轻轻碰了一下爸爸的肩膀,那儿的皮就破了,涌出了深红的脓水,染红了白底的旧毛巾......“我不喜欢读书!爸!妈!我不去读师范了,我喜欢在家乡看牛、摘野果!”我忍不住冲进了房间,脱口而出......

“大囡,你从小的理想就是当老师,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你是我们家的骄傲,爸爸妈妈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上师范,再说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办法的!”妈妈慈祥地安慰我。“我知道,可是从我们家到梅溪,一路跋山涉水,来回一趟不下十二个小时,回家的路上还要肩扛八十多斤的杉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怎么受得了啊?”“孩子,你一直那么努力,出生在我们这样穷苦的家庭,从来不说一声苦,也不喊一声累,忍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烦恼和痛苦,我对不住你啊......”一向不善言辞的爸爸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地往下落......

父爱无言,乡村的夜晚有点凉,但我的心里却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