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落笔皆作丹青底色


张颍 绘

朱瑞杰

我的同事华铃是位画家。

在漳平城里,提起华铃这个名字,年纪稍长些的人多半知道。她原本是医院的一名护士,她说话轻柔,做事却利落得很,是院里出了名的好护士。受过她照料的病人,没有不夸的,她也因此屡屡获得医院的“优秀护士奖”。

自我离开那家医院,一晃二十多年过去,我们再没见过面。昔日的壮年早已变成双鬓染霜、年届古稀的人了。

那天傍晚,我在江滨路散步。行至一家店铺门前,意外瞧见老同事小榕在里头忙碌——原来是她自家经营的店面。她热情地招呼我坐下,沏了一壶热茶,我们便悠悠聊起往事。我问起当年同科室的小唐、小华如今怎样。小榕抿嘴一笑:“怎么,想她们啦?”眼角弯起一丝打趣。随即她拨通电话,可惜两人正忙着,便约好次日下午在店里相聚。

次日下午三点多,我先到小榕店中,靠墙处设着一张茶桌、几只塑料凳,成了闲谈的好地方。茶刚沏好,小唐和小华便笑盈盈走了进来,连声说着:“主任,您还是这么精神,一点没老!”

说真的,她们全然不似年近六旬的退休之人,眉目间仍存着中年女子的干练与风韵。寒暄几句,便问起近况。小唐说,她如今闲居在家,先生前年转让了经营半辈子的店铺,也过起了“自在”日子。前阵子,俩人还花了四个多月,刚从青藏高原自驾游回来。问起小华,小榕抢着道:“主任,现在可不能叫‘小华’啦,得称‘华院长’!”我一怔,忙笑着恭喜,却又疑惑:“这‘院长’是从何说起?”小华谦和地摆摆手:“叫我院长可不敢当。不过主任若有兴趣,不妨带老同事们来我画室坐坐。”

周日下午,我们如约来到她的画馆。画馆坐落于市体育中心临街处,四百多平方米。“中国农民漆画中心”几个烫金大字赫然悬于门额,气韵浑厚。我们几乎同声赞叹:“这字写得真有力、真漂亮!”华铃略带自豪地介绍:“这可是当今中国美协范主席的亲笔!”“呀,太了不起了!”我们又一阵惊叹。

她引我们逐一参观展区,讲解农民画与漆画交融的特色与意义。她说,漆画是以天然大漆为主要媒介,辅以金、银、蛋壳、贝壳等材料,运用堆漆、刻漆、镶嵌、彩绘、磨漆等技法而成的画种,兼具绘画与工艺双重属性。而将独具乡土气息的农民画与漆画工艺结合,便能形成一种可历百年而不褪色的艺术。真是神奇!我们虽听得半懂,却也大致领略了其中的妙处。

她又指着墙上的作品介绍获奖情况,不时回答我们的提问。《樱花盛开》《土楼春早》《福娃系列》等作品令人目不暇接,赞叹不已。她如数家珍:这幅《游春》创作于2017年,获中国美协“二十四节气”农民画展优秀奖;那幅《惠风和畅》于2019年获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典藏奖,现藏于上海金山美术馆;还有在中国民协“喜迎二十大——大美民间”2022中国农民画优秀作品双年展中展出的《幸福花儿开》......听到这里,我们只能用最朴素的三个字表达心情:“太棒了!”

华铃说,漆画中心起初只有二十余人,如今农民画与漆画两部已有两百多位画友。越来越多的人爱上绘画、热心传播家乡之美,漳平的农民画和漆画工艺也被列入国家非遗名录。华铃的作品多次获中国美协展评最高奖,并被市政府选为礼物,馈赠各地来访或投资的嘉宾。有位德国留学生,还选中画院的多幅作品,带回赠送给他的老师和亲人。讲到这些,她脸上漾开自豪的笑意,我们也由衷为她高兴。

参观完毕,众人到茶室小坐。我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华铃,你本是学护理的,怎么成了画院的院长呢?”她轻品一口茶,向我们娓娓道来。

她出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父母都有工作。因着父母开明,她从小被送去学画,稍长又自学了缝纫和服装设计,兴趣颇广。中考时,她原想报考美术学校,却在一位亲戚的建议下选了卫校——家里有个懂医的人总是好的。于是她成了一名护士。然而画画的爱好从未搁下,休息日或假期,她常去市里的画室练字习画,坚持不辍,还加入市美术协会,参与各类活动,直至退休。

退休后,她想重拾画笔,却又犹豫:这般年纪,还折腾什么?可多少个不眠之夜,少年时的梦始终在心底跃动。最终,她下定决心,全身心投入到农民画与漆画的融合创作中......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年后,她成为“漳平市中国农民漆画中心”的副院长。肩上的担子重了,创作的热忱却愈发蓬勃。她四处访学、听课交流、带队写生......事务愈多,她越是忙得有序、忙得欢喜,她还被选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传承人。

听完她的故事,我想起那句老话:不怕入行晚,热爱自成才。又想起刘禹锡的诗:“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是啊,她曾画过一幅《霞光》,那绚烂而沉静的色泽,不正是她自身最好的写照吗?

告别时,暮色已悄然漫过街角。华铃站在画馆门前向我们挥手,身后匾额上的金字在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就像一幅未完的画——前半生以护理之笔,绘就生命的温暖;后半生以彩漆为墨,渲染乡土的诗意。而无论哪一种创作,都源自同一颗热爱生活、倾注深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