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丹心瞿秋白
■钟彬彬
汀水奔流,载千年客家文脉穿城而过;罗汉岭巍然,擎一代忠魂风骨屹立苍穹。山河飘摇的近代中国,一位文人以文弱之躯承家国之重,以赤子之心赴信仰之约,用短暂而璀璨的一生,谱写了中国文人荡气回肠的精神绝唱。他,便是瞿秋白。
长汀瞿秋白纪念馆内,那张刑前遗照默然陈列。黑框眼镜衬出温润沉静的眼眸,清瘦面庞难掩坚毅风骨,单薄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儒雅书卷气,暗藏革命者无畏生死的铮铮铁骨。细究其生平,方知这文弱躯壳之内,始终奔涌着纯粹不渝的信仰与气节。
他本是天赋卓绝的文坛奇才,诗词歌赋、金石篆刻、翻译行医,皆有所通。若安居书斋、潜心笔墨,自可跻身一代文坛宗师,与挚友鲁迅比肩,留传世文章,享安稳余生。然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他毅然抛却唾手可得的文坛盛誉,放下案头柔笔,踏上九死一生的革命征途。
1935年2月24日,瞿秋白于长汀濯田梅迳村突围之时,不幸身陷敌手。彼时他罹患肺结核顽疾,本就体弱,连日隐蔽转移早已身心俱疲,静坐尚且费力。在上杭狱中羁押期间,同囚的周月林、张亮两位女同志,遭国民党士兵寻衅欺辱时,他仍挺身呵斥、仗义相护,竭力保全同伴。绝境困厄而坚守君子仁心,斯文皮囊之下,尽显铁汉担当。
同年5月9日,他被转押长汀,囚于国民党第三十六师师部。师长宋希濂,这位曾受瞿秋白教诲的黄埔后辈,特向全师下达严令:“瞿先生学问道德,素所敬佩,凡我官兵,一律尊称先生,不得侮辱虐待,撤去刑具,优待起居。”囚室可拘其身,却锁不住赤诚灵魂。庭院榴花灼灼,明艳光景映照不屈风骨。他临窗握笔,写下《咏榴》:“寂寞此人间,且喜身无主。眼底云烟过尽时,正我逍遥处。花落知春残,一任风和雨。信是明年春再来,应有香如故。”风雨摧花,不灭榴花傲骨;强敌威逼,不改初心信仰,以身殉道,气节昭然不朽。
就义前夕,他落笔撰写《多余的话》,褪去革命者的身份光环,坦诚袒露最纯粹的本心。他直言偏爱文学,自认本是一介书生,投身革命,只为救民于水火。全文质朴温润、情真意切,文末一句“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浅白平实,道尽对人间烟火的温柔眷恋。这份纯粹柔软的本心,更衬出他坦然赴死的坚定从容。
1935年6月18日,长汀天朗气清,榴花映日。瞿秋白整肃衣衫,步履从容走出囚室;途经中山公园,于亭中安然落座,酌饮临刑饯酒,神色淡然,全无赴死之悲戚。
酒罢,轻哼自译的《国际歌》,缓步迈向罗汉岭。行至青草坪,他环顾苍翠青山,从容道:“此地甚好。”随即盘膝而坐,含笑直面枪口。三十六载韶华戛然而止,他以书生最坦荡洒脱的姿态,谱写一曲震撼山河的生命绝唱。
他是有血有肉的书生:与杨之华相知相守、患难与共,藏尽文人缱绻柔情;身罹沉疴仍挺身护伴,尽显君子侠骨仁心;心怀悲悯,体恤同志、共情百姓;更怀铮铮傲骨,弃文从戎、以身许国,将文人温润风骨,融于革命者钢铁意志。
古往今来,书生无数,有埋首书斋、独善其身者,有附庸风雅、趋炎附势者。而瞿秋白,跳出书斋一隅,以书生之肩担救国之任,以赤子之心守民族大义。文弱是其形,坚韧是其魂,他以短暂一生,诠释了何为书生风骨,何为家国担当。
汀水不息,风骨长存;松柏常青,精神不朽。为了纪念瞿秋白,长汀建成瞿秋白纪念园,园内矗立烈士雕像与纪念碑,开设纪念馆以溯史铭志;设立秋白播音台,播讲乡音、传颂红色往事;又将他就义前饮酒休憩的亭台定名秋白亭,让英雄精神融入市井烟火、代代赓续。这是这座城市对英烈最深沉的致敬,亦是英雄精神根植乡土血脉、生生不息的鲜活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