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
■邱美德
大山里的小学,夜幕降临后,静得能听见山风过竹林的声音。
林晓把背包往讲台上一放,整个人也瘫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今天是劳动节,镇上的集市闹哄哄的,学生们都回家帮着干活了。只有这间留守的教室,还闪着一点昏黄的灯火。
她是去年千里迢迢来支教的大学生,第一次在乡村过节。白天去家访,田间地头走。老乡们赶着日子在田里插秧,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掉,铜钱样大,孩子们在一旁搭把手。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劳动真正的模样。“劳动”这两个字,在城里,名曰上班;在这儿,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情景。
她长叹了一口气,不知为啥,开始低头整理昨天的作业本。一本扉页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鸡,旁边用铅笔写着:老师,我娘说劳动节要帮家里干活,您一个人节日快乐。
字写得东倒西歪,却很用力。
林晓笑了笑,摸了摸那行字。讲台很旧,木板上刻着上届学生留下的名字,粗糙得很。可她一抬头,看见黑板上“五一”专版里写着孩子们的心愿:想走出大山,想让父母不再那么累。心里忽然就觉得沉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窗外的蚊子嗡嗡叫着,她点了盘蚊香。桌上的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还是喝了一口。
忽然想到,对于一个城市的年轻人来说,劳动节意味着放假,出游,大餐;可对于山里世代居住的孩子来说,劳动节就是不偷懒,懒不得。庄稼不等人,日子不等人。
她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白灰落在指尖,细细一层。她在黑板角落写下几个小字:晚安,孩子们。
笔尖停顿了一下,又添了一笔:明天见。
校门关时,月亮正挂在山尖上,像个大铜钱。村口的大槐树下,有个黑乎乎的影子在移动,看见她近门几步,立刻迎了过来。
是班里最沉默的那个男生。
“老师。”他声音怯生生的,把手里暖乎乎捂的东西递过来,“两个鸡蛋。我娘煮的。”
林晓接过来,掌心热乎乎的。蛋壳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麦麸。
“你出来多久了呀?”她问。
“不一会儿呢,”男生挠了挠头,“我娘说,您来自外地,过节也不歇着。老师,你想家不?”
林晓捏了捏那两个鸡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乎乎的。
“想呀,”她笑着,声音却有点发哑,“当然你们劳动,我做家访。咱们不都在一块儿使劲呢。”
男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回了夜色里。
林晓站在门口,手里似千钧捧着那两个鸡蛋。夜风薄凉,鸡蛋却一直还热着。
她忽然觉得,山里的灯晕黄不亮,却像极了萤火,一点一簇的,虽照不亮整片山,但其聚光足以穿透这一条条山路,从大山,通向远方。
山里的劳动节,没有仪式,不声不响,只有汗水。她忽然懂得,辛勤从不是热热烈烈的“现场感”,而是日复一日地坚守着“阵地”——劳动着,爱着,便已是人间风华的时光。
夜摇风月,花香清浅。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晓低头再看了看手里的鸡蛋,轻声说了句:谢谢。也谢谢你们,让我在这个劳动节,懂得了什么叫——
萤萤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