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味


童兰秀

春呈给我们一场盛宴,我便在她的味蕾里迷失。

春之味,最容易感受的是雨味儿。

“要是我们两人一同在雨声里做梦,那意境将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声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每次读朱生豪这句话,都觉雨,是有味儿的。

儿时,喜欢倾盆大雨。只要欢雨如注,爸爸就会留在家,拉二胡,又或者修补他的宝贝渔网;妈妈缝补衣服,剪碎布打胶纳鞋底;奶奶呢,她就在她房间里,不是着我给她抄经文,就是着我和她一道给舅公写信,回信。有时,大人留在家做美食,放学回家的我们,看屋檐滴落的每滴雨,都是甜的。更多下雨天,奶奶早早地喊我们回家,煮水洗澡,安心等父母回来。那时的奶奶,像极了雨中护崽的老母鸡。

下雨天,最喜奶奶讲的《一幅壮锦》,一遍又一遍。后来我上了学,才知道这个故事,来自我们的语文课本,是哥哥说给奶奶听,奶奶又绘声绘色地给加工了不少。

打雷下雨的时候,我也喜欢靠着奶奶,听她说她在潮州上学的故事,说日军入侵,说她如何辗转到了我们这个小乡村。

连夜雨恰逢屋漏的时候,大雨打湿晾晒在二楼连廊上稻谷的时候,都是和奶奶一起手忙脚乱的愉悦。

后来,奶奶走了,那时似乎也下了雨,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以前下雨的心生欢喜。

春天,雨从不吝啬,我去看奶奶,也下雨了。他们说,去世的亲人会化成雨,和陆路上的我们相联结。

也许吧,只是呀,雨下了很多很多,我再也找不到,那时的雨中滋味儿。

春的另一种味,我觉得是笋味儿。

“洗釜烹蔬甲,携锄斸[zhú]笋鞭”。

雨很大,爸爸妈妈在厨房忙得不亦乐乎,他们又在给我煮屋后新挖下的笋。

正是春笋疯涨的季节,每一寸土地,都充满着诱惑。

“就在屋后,又不是哪里。我每天挖上几根就好。”

妈妈每次在家忙完了,就去屋后挖几根笋,说解馋。

爸爸是爱吃笋的。“嫩箨香苞初出林,於陵论价重如金。”“客中虽有八珍尝,哪及农家野笋香。”春笋甫上市,爸爸总不吝重金购买。等第二场春雨一下,爸爸就放纵妈妈往屋后挖春笋了。

房子后面,就是个小山坡,不高,却颇有梯度,原是村民开垦的旱地,荒废了,芒草都是丈把高,有人随意种上一些杉树梧桐,时间久了,倒成了密林。妈妈胖胖的身子,去后山挖笋,的确是“放纵”。

“这么方便的吃上的笋,你们担心什么呀!”

吃不完的春笋,大部分制成了笋干。

每天下午,爸爸妈妈都奔忙有味儿。

“一斤笋干要十几斤的春笋,能有三斤笋干,就足够对付你们啦。”

爸爸妈妈做笋干,全是土方法。他们分工明确,通力协作。妈妈负责挖,去竹箨,焯水;爸爸负责切片,压晒,烘烤。

无论挖笋还是去竹箨,都是技术活儿,焯水,也非常有讲究。先要起好大锅水,放笋,用猛火煮,待整片的笋煮软起锅放冷水浸泡再捞起出水。

出水是个耐心活儿,也是体力活儿。首先,爸爸要把煮软的笋片像砌砖墙一样,一块块,小心翼翼地放在剖开的蛇皮袋里,然后打包捆扎成行军袋模样,最后压水去水,等明天的太阳。

压水用的是水泥墩,几个人都抬不动。爸爸妈妈年轻时,套上绳子用肩扛就好。如今,只能把水泥墩一点点挪在木板上,用杠杆原理撬动,才可压住笋包。笋包去水的时长,得看天气情况。只要不下雨,第二天就可取出晾晒了。没有太阳晾晒的笋干,要放大锅灶的锅盖上反复烘烤至干爽。

从一根笋齐整的切成两块,到打包,到阳光下翻晒,到锅灶上烘烤,每个都是细致活。平日守着牌桌或电视的爸爸,这时候,什么脾性都没了,只是一心一意地,弯腰弓背,弓背弯腰,不知疲倦。

“山间一筷风流醉,齿颊犹存故土香”。爸爸妈妈做的笋干,存放到过年,洁白如新,做上一道笋干焖五花肉,我和哥哥们,止不住哄抢。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食过春笋,才知春之味,吃上一口笋,爸爸妈妈的味道就出来了。

可我们,哪是爱笋呀,我们,只是舍不得五花肉竹笋里,浸润着的,妈妈的不服输,爸爸的仔细耐心,还有爸爸妈妈为我们千千万万次而不厌倦的味道呀。

春天的滋味,你们,品尝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