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上春秋
■钟娴
索道缆车晃晃悠悠地攀升时,我隔着玻璃往下看,底下的树密密的,树的缝隙里,长城的脊背断断续续地露出来。灰灰的一道,就那么贴着山脊走,也不管山有多陡。我心底的敬畏油然而生:一代代工匠、士卒与民夫,究竟是凭着怎样的毅力,才能在这嶙峋的山脊上,把夯土和石头,一块一块地垒成现在这副模样?
出了缆车站,长城就实实在在地趴在脚跟前。脚踩上城砖的第一感觉,是滑。不是滑倒的滑,是被太多人的脚踩过之后,石头表面长出来的一层温润。我蹲下来,手掌贴着地,能摸到砖面那些细密的凹坑,从前防滑的纹路,如今快被岁月磨平了。新旧砖混在一起,有一块侧面模模糊糊印着字,凑近了看,“万历十年”,后面的人名看不清了。我拿手指顺着字划了划,刻这个字的人,大概想不到他烧的砖现在还在这儿。
沿城道向上,起初还算平缓,越往上却越来越陡。手得抓着旁边的铁栏杆,栏杆被太阳晒得烫手。城上游人络绎,有仰脸发问的孩童,也有扶墙缓行的老人;更有不同肤色却都带着同样惊叹神情的旅人。前面有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被他爸拽着一级一级往上拖,小腿抖得厉害,每迈一步,膝盖都弯得像只小虾米,嘴里还在嘟囔“我不累我不累”。他妈妈在后面笑,说你就嘴硬吧。当有游客超过他们的时候,小孩会飞快地回头瞥一眼那人的背影,然后拽拽爸爸的手,无声地催促,眼神里全是不服输的劲儿。
爬到一处开阔的地方,风大起来,把后背汗湿的衣服吹得冰凉。我靠着墙往外看,山一层一层的。近的是绿的,远一点是蓝灰的。两座山之间有一道窄口,能看见公路像根线绕过去。
我转身进了一座敌楼。里面比外面凉快。拱形的顶,砖一块一块错着垒上去,最后收成一个圆。墙上有几个豁口,是以前的箭窗。我趴在箭窗前,把手探进那深深的窗洞,摸到砖壁上坑坑洼洼的,分不清是炮火还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不禁遥想,以前待在这儿的人,他们没事的时候看什么呢?又或者,他们其实根本无暇去看,日夜轮替的瞭望、随时可能燃起的烽烟,才是他们眼里的日常。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城墙上。回头再看,那道灰灰的长城还在山上,像是一直没动过。山风穿过垛口,呜呜地响。
我想起刚才那个小孩。他长大了还会记得今天吗?大概不会。但也许有一天他会带孩子来,指着长城说,你看。孩子大概也会像他今天这样,爬几步就嚷嚷累,然后又嘟囔着说不累。
那些烧砖的、垒墙的、在这儿站岗的,几百年前的人,大概从来没想过后人会管这叫“好汉工程”。他们就是想修结实点,别倒,别让关外的马队冲进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砖就这么一块块垒。谁知道垒着垒着,就垒成了现在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