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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目光里的世界
■邱明
川坊,林家老屋。正厅中堂是林默涵先生的大幅照。
照片中,先生面容清癯风骨矍铄,我驻足良久,极力探求先生目光里的世界。
初始,他目光里的世界只是一隅僻壤。小小的川坊,穷,连绵的山岭隔断了跟外界的联系,能不能将川坊换个模样?他无数次登爬屋后的山,可是看到的还是山,更高的山。山那头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
当他走进福州,走进上海,世界顿然开阔,现代气息扑面而来。马路、汽车、高楼,特立风、水门汀、氖气灯......比新鲜玩意更多的是畸形而且光怪陆离的社会百态。他一度引以为傲的母亲——祖国,被列强压榨痛苦呻吟;人的劣根性的卑微丑陋,让他目光溢满不平和悲愤。少年的心驿动失落,初始他被郁达夫吸引,沉伦颓废,灵肉相搏,自我张扬,个性解放,止不住泣下交颐,情难自禁。
真正展开世界底色,让他目光明亮清晰,影响他一辈子的人,就在他居住的弄堂小巷。“我知道他住的房子,但不敢失礼地拜访他。有时在路上碰见他,我就在后面跟着他走,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对他有一种深深的敬意,总想能够靠近他,可又不敢跟他讲话。”
鲁迅思想激进文笔犀利,话人论事入木三分,高擎反帝反封建的旗帜呐喊冲杀。他热血沸腾,情不自禁,投入队伍成为一员小兵。至此,革命文学成为终生事业,这个武东大山坳走出来的学子,终生以鲁迅为师,为国家、为民族的文明进步不懈努力与奋斗。
延安,一个代表光明的全新世界,成为人生的转折点。抗战捷报在这里传递,减租减息、大生产,道情、秧歌、新文学,浪潮磅礴。延安文艺座谈会,文艺为什么人服务,对他的文艺观产生根本性影响!激情在眼里燃烧,他滔滔不绝发表文艺理论文章和讲话,阐述对毛泽东文艺思想的理解。
看到反映新时代新生活的作品,他眼神炯炯放光,心情激动,以农村生活为创作题材的柳青成为他毕生好友。他们聊农村天翻地覆各式各样的人和事,谈创作。灯油干了,又点上蜡烛。在柳青的村子他盘桓了一整天,依依不舍,赠诗作别:“麻鞋沾杂草,攀越访故交。涧水尘不染,山花意自娇。相逢纤月上,对语烛光摇。为塑英雄像,何辞沥血劳。”
柳青计划回西安深入生活,时任中宣部文艺处副处长的林默涵为柳青办理了相关事宜,并交给柳青一封由中宣部写给西北局宣传部的函:“柳青同志到西北深入生活,进行创作,请予以指导帮助。”
柳青不负众望,写出“经典性的史诗之作”——《创业史》。这是深入生活扎根农民的创作硕果,它的艺术成就,跨越时空的文学价值和历史意义,先生的目光湿润了,这是他期盼的中国当代文学农村题材的开山之作。
社会主义新中国百业待兴,开创社会主义文艺事业,这是新的领域新的命题。一场风波凛然而至。《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被认为是“干预生活”的代表性作品,小说发表不久便展开了激烈的论争。肯定意见与否定意见截然不同,政治性批判超出了文艺性讨论范畴。先生肯定小说的揭露价值,指出小说的不足,人物塑造的局限性,他希望作家在揭露问题的同时,能够更多地展现人民群众的智慧和力量,以及新事物战胜旧事物的必然性。
由于他事先把清样寄给小说作者,从而了解一些问题作品原来没有,是编辑修改添上去的。先生立即向中央领导汇报。1957年3月,根据毛主席的指示,他写了评论《一篇引起争论的小说》,对《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这篇小说进行评论,登在《人民日报》。几十年后王蒙说:“现在重温林默涵同志当时的文章,我认为在那个时候,他是本着最大的友善来爱护、引领我这个年轻人的态度来处理的,为此我感激默涵同志。”
文艺界犹如战场,硝烟弥漫。这个世界其复杂其矛盾其斗争大大超出他的承受能力与预期。此时先生的目光犀利里带有沉重,眼神中沧桑感夹杂些许困惑。他努力思索:从事文学创作需要有丰富的生活积累和多方面的生活知识,如何防止文艺创作上的公式化、概念化倾向,文艺如何与人民群众结合?“在文艺界,‘左’和右的两种倾向都存在,但是目前的主要危险是‘左’的教条主义和宗派主义”。
文学即人学,最复杂的是人性。不要怀疑先生的阶级性,更不要忽视先生骨子里的人性。先生眼底深处似有若无的困惑,或许就跟人性有丝丝缕缕欲说还休的联系。共和国的文化工作一步一步、跌跌撞撞、曲曲折折地,但又是始终如一地奋斗、前进。先生饱经磨难,一度失去自由,他跌过跤,有过教训,历史经验和领导胸怀,往事在他的目光里凝缩成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世界。
百年后,他又回到川坊,挂在老屋中堂。
川坊很小,川坊变化很大,变得他都不敢认,比他想象要好要美,又好像不是他心里千百遍朦朦胧胧追寻的那个模样。
若问先生,先生不语。一切都蕴藏在他的目光里,看懂了他的目光,便会看懂他眼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