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全凤

汪曾祺在《读廉价书》中曾提及，上世纪三十年代盛行过一种“一折八扣书”，定价一元，实售仅八分，低廉得近乎慷慨。那是属于彼时中学生的精神食粮，而在八十年代，我读大学时，也迎来了属于我们这代人的廉价书——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五角丛书。它承袭了早年廉价书普及文化的初心，以极低的价格覆盖文学、艺术、生活、体育、娱乐诸多领域，因趣味十足，风靡一时。

五角丛书名副其实，最初几辑每本仅售五角钱。小巧的开本，薄薄的一册，随手就能塞进大衣口袋，是名副其实的口袋书。那时大学食堂里，米饭馒头靠粮票换取，一份普通菜三角到五角，清煮白菜只要一角。我们师范类学生每月有生活补助和二十八斤粮票，稍稍节省，便能买下一本五角丛书。于是，同学们的床头桌案，总能见到几本这样的小书。

正值青春年少，我们恰逢思想开放、文化多元的时代。这些小册子的内容，是教科书与课堂未曾触及的天地，一本本摊开，便成了窥探广阔世界的窗口。原来世界如此辽阔，知识日新月异，真真切切应了“知也无涯”。大家买来互相传看，常常是借读一遍仍爱不释手，便省吃俭用买下收藏。每本书后都印有同辑书目，有位同学一心想集齐整套，唯独缺了一本《外国爱情短诗萃》。校内书店始终缺货，她每次进城逛台江、东街口，总要去新华书店寻觅，久而久之，售货员都认得她，一见她便笑着摇头。直到寒假回乡，她竟在村里供销社小店如愿买到。原来有些心意与热爱，哪怕藏在角落，终不会被辜负。

那时的青年，心底满是理想主义，便爱读《影响世界历史的十六本书》，学着胸怀祖国、放眼世界。而步入大学，社交与相处成了新的课题，渴望受人欢迎、收获情谊，便又从《幽默的艺术》《处世的艺术》中寻找方法。当年的大学书店不开架售书，书籍都陈列在玻璃柜中，只能看见封面书名，中意了便请售货员取出，匆匆翻阅几页便要放回。仓促间做决定，难免被外表迷惑，就像识人，只看面容终究是不够的。

不少女生都买过《一个女大学生的手记》，我亦因作者曹明华创作时还是大学生，才买来一读。书中文笔清新富有诗意，细细描摹青春期内心的细微感受，与课本里题材宏大、立意崇高的散文截然不同。青年莫名的烦恼与心绪，也值得落笔书写？我虽心思钝感，与书中幽微的情感少有共鸣，却也透过这样的文字，窥见了更辽阔、更细腻的精神天地。

几十年匆匆而过，几经工作调动、搬家迁居，那些五角钱一本的小书早已失散。可它们曾为我打开的看世界的窗口，依旧在心底明亮。那些书构建的视野，滋养的精神，早已成了我人生路上安稳的压舱石。五角丛书，是一个时代的文化符号，更是一代人的青春印记。区区五角钱的书，藏着的却是无价的青春与光阴，性价比，早已不能用金钱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