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时光深处的乡愁咏叹

——读蓝春《时光对岸》


陈远河

蓝春480行长诗《时光对岸》,恰似一叶以文墨锻铸的时光之舟,载我们溯千年文脉而上,沐今朝烟火而归,往返于连城四角井历史文化街区的千年血脉与现代脉搏之间。这不仅是一曲献给一方地理空间的深情颂歌,更是一部以诗为史、以情为炬的客家精神史诗。诗人以饱蘸冠豸山灵秀之气与文川河缱绻深情的巨笔,在“时光对岸”的宏大叙事框架下,完成了一次对故土文明基因的深度勘探与璀璨重绘。

诗歌的开篇,便以创世般的磅礴笔触劈开鸿蒙:“日出东方,天地间一泓山水/像不经意似的,切开混浊”。这一“切”,划破的不仅是天地初开的地理屏障,更是尘封千载的历史帷幕。“冠豸之光”裹挟着“生命之根”的原始脉动奔涌而下,照亮客家先民五次南迁的漫漫征途,照亮培田古村的黛瓦白墙,照亮芷溪宗祠的飞檐翘角。四角井的“苏醒”,被诗人巧妙锚定在这悠远的文明光谱之中,它的蝶变不再是冰冷的城建术语,而是一场褪去脚手架的文化自觉的觉醒与民生温度的归位,是古老街区在现代性语境下“价值连城”的鲜活涅槃。

诗人的步履,是丈量历史最精准的尺度。蓝春徜徉城区仅存成片的古街区,穿行于“四街十三巷”的幽深肌理,每一步都叩击着青石板上沉淀的千年记忆。南门头正街是贯穿古今的中轴线,北连县衙门的烽烟旧事,南抵文川桥的沧桑年轮;水南溪的粼粼波光里,荡漾着清代邓公知县凿河利民的千古佳话;吴家巷的深宅大院中,飘散着六百余年未曾消散的翰墨书香。文庙的红黄蓝三色,浸染着自曲阜远道而来的圣土圣水,氤氲着儒家文化的谦谦风骨;文昌阁的魁星点斗,承载着连城学子对功名文运的殷殷祈愿。蓝春的笔触细腻如丝,他让沉默的建筑开口言说:飞檐斗拱是凝固的岁月乐章,雕花窗棂是镂刻的时光碎片,老井台的水痕是岁月洇染的乡愁墨痕。他提炼出“一院一陂一桥一第一庄一楼”的意象群,使这些散落的文化符号,成为街区乃至客家文化精神图腾的微型碑刻。

《时光对岸》最耀眼的诗学光芒,在于它构建了一个奇妙的“时空叠影”场域。在这里,传统与现代并非割裂的对峙,而是一场深情相拥又充满创见的对话。你看,文庙的琅琅书声尚未散尽,八百架无人机便衔着二维码,在澄澈的天宇划出数码流光;铁匠铺的炉膛里星火迸溅,千年未熄的淬火声中,熔铸的不仅是削铁如泥的刀剪,更是新时代里坚韧不拔的信念;提线木偶的丝线在艺人指尖轻颤,抖音直播的镜头早已对准樟木头颅里的乾坤万象;天后宫的签筒轻轻摇晃,蹦出的竟是区块链认证的当代心安。诗人以近乎魔幻现实主义的笔法,让“非遗”与“国潮”在古巷深处翩然共舞,让古榕垂落的虬须轻抚二维码的数字纹路,让姑田游大龙的炽热龙鳞,与电竞赛事的冷冽荧光交相辉映。这般书写绝非简单的元素拼贴,而是深刻揭示了文化生命体自身强大的吸纳、转化与创新能力——它如古榕虬根深扎传统厚土,新枝却恣意舒展,揽住数字时代的漫天星芒。

长歌行的深沉底色,来自对红色记忆的悲壮抒写。当战云漫过群峦叠嶂,文川河的涟漪骤然失却往日的温柔,更夫的梆声折断在铁蹄之下,古榕的半截断躯在废墟里痛苦痉挛。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悲怆,而是笔锋一转,将目光投向烽火中的抗争——铁砧重又铿锵作响,犁锄等农具熔铸成刺破黑暗的武器;镰刀与锤头的图案,在烈火中锻造成照亮前路的信念;当红旗漫卷跃过汀江,老街的廊柱便化作了支撑革命星火的铮铮脊梁。这段历史记忆的注入,如同在温婉悠扬的客家山歌中,嵌入一段激越豪迈的进行曲,让四角井的文化品格愈显浑厚坚毅。它向世人昭示,这片土地的文脉从来不止于风花雪月的温婉承传,更铭刻着血色浪漫与家国大义的壮烈见证。

《时光对岸》长诗创作是福建省作家协会2024年度定点深入生活扶持项目。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诗人蓝春深得创作要义。全诗的尾声,向着开阔而充满希望的未来徐徐铺展。巷口的石碑,字迹虽被岁月风霜啃噬得斑驳模糊,内里却搏动着“水脉未枯,文脉未泯”的滚烫心律。这心律,是刻入骨髓的“我们的姓、我们的名、我们的骨肉、我们的根”。诗人将四角井的百年变迁,最终汇入“中华文化亘古长流的大河”,而客家文明正是这长河中一朵激越而芬芳的浪花。冠豸山从海底奔涌而出的地理意象,恰似一曲精妙的隐喻,道尽客家人从中原跋涉而来的精神史诗——他们从来不是无根的飘萍,而是携火而行的迁徙者,终在闽西的灵山秀水间,将异乡筑成了魂牵梦萦的“梦里家山”。

最终,蓝春以其丰沛灵动的意象、敏锐深刻的洞察和醇厚深沉的情感,在《时光对岸》中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摆渡。它渡我们领略物理空间的古今之变,渡我们感悟文化生命的代谢之道,更渡我们抵达每个游子内心深处,那份足以安顿灵魂的精神原乡。如今,当我们安静下来,吟诵起这首流淌着客家血脉的诗篇,它早已超越纸页的边界,化作客家文化生生不息的鲜活图腾——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故乡,永远在时光的对岸熠熠生辉,等待着每一次用心的回溯与深情的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