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技员老谢


谢晟

“嘿!老谢,您啥时候抽空到我家帮看看薏米苗。”一个老农冲着他说道,我一愣,他是一名农技员,我刚参加工作时,大家还叫他小谢。从小谢到老谢,一晃眼几十年就过去,曾经的同事早各奔东西了,他还蹲在基层农技站,一干就是半辈子。

老谢是上世纪90年代福建农学院的高材生,听说他父亲吩咐,学了本领必须为家乡作贡献。老谢是个孝子,其实那时应该叫小谢,毕了业,头也不回地回到家乡。

刚参加工作的老谢,个子高,像开春经了雨的竹笋,鼻梁上架着一副啤酒瓶底般厚的眼镜,因为瘦,眼镜老架不住往下滑,眼镜盖住了半个脸,看了有点滑稽。剃着一个鲁迅式小平头,显出几分朝气来。

老谢没事就往田头跑,有时匆匆回到镇政府开会,裤腿一边高,一边低,趿拉着人字拖,腿上还沾着泥。毕业没两个月,就晒得乌黑,人又瘦,活脱脱像根竹棍,不久,就得了“牙签”这一雅号。

老谢年轻时,在田埂上一蹲就是一两个钟头。有一次,天刚麻麻亮,他就蹲在仁和村王乾水田边,眉头紧皱,手指捻着几根发黄的稻秆,对着初升的日头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时而又挽起裤脚,下了田到中间取样。又捞了把泥仔细瞧。“老林,你这块田,底肥下猛了?”他脸缩成一团,显得更瘦了,说话却斩钉截铁。身后披着外套的老林搓着手,佩服地笑:“小谢,行呦!是比往年多下了两成,不是都说‘粪大水勤,不用问人’嘛......”

“胡闹!”老谢猛地站起来,膝盖骨“嘎嘣”一响,他龇了龇牙,顾不上揉,手指就戳向眼前明显过旺、叶片墨绿却有些“头重脚轻”的稻苗。

“‘不用问人’?你看看这分蘖,看看这节间!现在看着欢实,等灌浆时候遇上风雨,一片倒伏你哭都来不及!较这个劲,多打那几十斤谷子,抵得上倒伏的损失不?”

“我这免费的农技术天天在这晃,你就不问问?”

老林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里嘟囔着“祖辈都这样......”,但声音越来越小。他是村里有名的“老把式”,平时最不服管,可那几年,就服这个爱“较劲”的小谢。

时间如流水,从刚刚参加工作爱与泥腿子较劲的“小谢”渐渐变成了乡亲们尊重的“老谢”了。

老谢好那两口,平日要是下乡,总会被当地老百姓拦上,就着乡下杂货铺的花生米,几个家常菜,硬是要他干下几碗自己酿的农家酒,才肯罢休!

小酒一喝,工作就来了,几把小矮凳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坐了一群人。空气里有汗味、酒味、劣质烟叶味,还有墙角猪食飘来的酸馊气,与老百姓一起碰撞技术、一起探讨农业发展,小院子那高谈阔论的声音一波又一波,那是老百姓最开心的时刻,也是他最开心的一刻。

适中镇虽是一个缺水的山区,但得天独厚的海拔优势却是种植薏米的优天条件,薏米种植可以利用山坡地,对水的需求没有那么苛刻,老谢就是抓住薏米种植这一项目。十年磨一剑。终于种植出了具有适中地方特色的薏米。

他扎根在田间,将理想洒进稻田,将年华交付给家乡的土地。脚上的泥巴、指尖的稻香,都是梦想的注脚。看着乡亲们舒展的眉头,他知道自己种下的不仅是作物,更是希望。

年过半百的老谢,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瘦,酒量倒是涛声依旧,只是鲁迅式的小平头多了些白发,与那些泥腿子打成一片已成为他的一种生活习惯,在他的带领下,泥腿子们也个个都变为了专业种植户。除了跑水田,跑山地。他看到了家乡优质薏米的前途,并指导村民开发薏米附加产品,创办了薏米酒厂。把家乡黄土地上的特色农产品薏米酿成了“琼瑶”,成为当地农产品的龙头企业。

薏米酒冠以“何有”之商标,那是在一次用新工艺酿造的薏米酒品鉴会上,老谢喝着绵柔的家乡琼浆,喝高兴了吟起了歪诗:“何处寻佳酿,山乡处处有。”突然灵光一闪说:这酒以后注册商标了就叫“何有”,众人鼓掌,都说好。老谢摇头晃脑,自言自语:“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众泥腿子那里听得懂,哈哈大笑都说老谢喝颠了,都问老谢念的啥?

“逍遥游,庄子的。”

“以无用之念,酿自在之酒。于杯中见江湖,于微醺得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