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普滩


邱云安

驱车从武平县城出发经下坝沿湍溪至普滩旅游公路行驶约1个小时,山水便在眼前豁然开阔起来:两岸青山耸峙,宽阔的江面碧波荡漾,一河两岸翠竹依依,数十米宽的普滩河如碧绿的绸带蜿蜒而过,在青山环抱、田畴层叠的山野间,村民的自建房豪华大气,勾勒出一幅幅富裕和谐的生态画卷。

普滩圩是当年连接闽粤赣三省商品集散地的古圩场,吸引三省三县商贾在此云集。岳父当年在下坝工作,那时下坝没有开通往平远县城的班车,他回一趟平远老家得从下坝步行几个小时到达普滩,然后在普滩买票坐班车回平远老家,要是到了普滩没买上车票还得在普滩住上一宿。如今的休闲广场应该就是当年的老车站。广场背景墙上“泗水普滩”四个红色大字让人可以想见当年的繁华。

普滩水系发达,来自福建、江西、广东的水流汇聚于此,因此普滩在水运时期一直是闽粤赣重要的水路枢纽之一,加上普滩林木资源丰富,林业发达,催生了普滩人数百年赖以生存的营生:放排,那些顺流而下的竹木排,曾默默撑起了潮汕地区早期城市建设的木材供给,也撑起了普滩人的生计与希望。

放排工们要扛杉木,扎杉排,一会儿跳下江,一会儿爬上岸,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常常患上肚痛病和风湿病,于是他们索性光着膀子,不穿衣服,有人以有伤风化为名把他们告到官府。韩愈被贬潮州时听说了此事,他亲至普滩江边,驻足查看放排工的劳作后,心生怜悯,便下令允许他们劳作时仅在腰间扎一块粗布,作遮羞用。这块布历经岁月演变,渐渐成了潮汕人日常所用的“水布”,既能擦汗遮阳,又能束腰御寒,这段典故,也成了普滩与外界文化交融的生动佐证。上世纪七十年代,普滩的放排业依旧兴盛,生产队的放排工们,皆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他们背着斧头进山,将粗壮的杉木砍伐后,就地凿洞穿栓、用坚韧的竹篾层层缠紧,扎成数十米长的木排,远远望去,像一列卧在江面上的无轨火车。放排时,领头的放排工手持长篙,站在木排最前端,目光如炬,紧盯江面的暗礁与漩涡,一声吆喝,众人便合力撑篙,让木排顺着江水缓缓漂流,一路驶向汕头。一趟往返便是半月有余。白天,他们要与湍急的江水博弈,抢滩避险、疏通木排,身上的皮肤被江水泡得发白起皱,也被烈日晒得黝黑;夜晚,便在木排上铺一层稻草,席排而眠,听江水拍击木排的声响,看漫天星辰倒映在江面,就着粗茶淡饭,在江风里熬过一个个长夜。他们用一身艰辛,换来了三省间的物资流通,据《平远县志》记载,1960年,仅差干河的水上运输社,年运载松香就达800吨,而普滩,便是这繁忙水运线上不可或缺的重要节点,见证着无数木排载着山货,载着普滩人的期盼,驶向远方。

我站在新修的普滩码头的台阶上,仿佛能看见当年普滩圩的繁华盛景:码头人声鼎沸,普滩圩上饭店、百货店、烟店、五金店、旅店、药店一应俱全,来自三省的商贩带着盐粮、山货、药材摩肩接踵在此交易,不同地域的风物与习俗,在这片山水间交融共生。当年商贸繁华的痕迹,依旧能从河鲜饭店里飘出的鲜香气里找到蛛丝马迹。普滩河水质好,野生河鱼种类繁多,有桂花鱼、黑鲶、白鲶、黄蟹鱼、石坚鱼、草鱼、鲤鱼等,普滩的河鲜,藏着山野最纯粹的馈赠,也藏着普滩人数百年与水共生的智慧。客家人讲究食材本味,清蒸是最妥帖的做法,这习惯,或许也与当年放排工的劳作有关:简单的烹饪,既能锁住河鲜的清甜,也能节省劳作间隙的时间。刚从河里捞起的鲜鱼、肥美的河虾,或是肉质细嫩的甲鱼,只需少许盐、姜去腥,大火清蒸,出锅时,鱼肉洁白鲜嫩,鱼骨酥软,一口下去,满是河水的清甜,没有半点泥腥味。再配以淋上山茶油的泗水黄粄,朴实的滋味里,传承着世代普滩人纯朴的烟火气息。

时光流转,随着公路运输逐渐取代水路运输,加上长潭水库拦河坝的建成,普滩的航道断航,数百年的木排放运历史就此落幕,曾经繁忙的码头、喧嚣的圩场,渐渐归于平静。普滩河上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的景象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山水依旧,渔家生活依旧,普滩成了老一辈人的追忆,如今这里已成为旅游景点供游人打卡。

听当地村民说,长潭水库扩建工程已全面启动,村民将搬迁移民他乡,扩容蓄水后,普滩和普滩大桥将被水淹没,沉入水底。普滩,这片让几代人魂牵梦萦的山水,将永远留停在时光的深处,成为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