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灯明照英魂


从闽西来的烈士后人在湘江凤凰嘴渡口为烈士放灯。

陈慕民

1934年11月25日-12月1日,中央红军长征途中最惨烈的湘江战役打响。红军将士以血肉之躯抵挡敌军的飞机大炮,鲜血染红了江水。此役使中央红军从闽赣中央根据地出发时的8.6万人锐减至3万多人。尤其是根植于闽西大地的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为掩护主力红军和中央纵队渡江,几乎全军覆没,用生命筑起了一道血肉屏障。

湘江战役粉碎了蒋介石的“围歼”图谋,更催生了革命觉醒,加快了对“左”倾错误的反思,为遵义会议的召开及革命的转折埋下了伏笔。

今年4月1日傍晚,我与牺牲在湘江战役的闽西籍烈士后人、厦门大学习近平文化思想研习班的同学,以及中央电视台采访组一行30余人,来到广西全州的凤凰嘴渡口。我们在此放河灯、祭扫牺牲于此的红军烈士,缅怀那些为掩护中央主力红军渡江而自身却未能渡江的红三十四师闽西籍烈士。

湘江战役遗址主要分布在广西桂林市全州县、兴安县、灌阳县,以及湖南道县一带的湘江沿岸。凤凰嘴渡口是其中尤为沉重的一处——它既是红军抢渡湘江的最后一个渡口,也是牺牲最为惨烈的地点之一。

当时,由于界首浮桥面临被敌机炸毁的风险,中革军委紧急命令仍在湘江东岸的红军部队“星夜兼程”,赶赴最近的渡河点——凤凰嘴,涉水抢渡湘江。1934年12月1日清晨至下午,红九军团、红五军团第十三师、红八军团等部队先后在此徒涉过江。在敌机低空轰炸与地面追兵夹击下,场面异常壮烈,红军伤亡惨重,尤其是最后过江的红八军团,从出发时的一万余人锐减至仅剩千余人。

暮色里,我们将一盏盏河灯轻轻放入湘江,烛火随波摇曳,仿佛在为烈士们照亮归途。我们在此祭扫牺牲的红军烈士,更要告慰那些未能渡江的红三十四师闽西籍英烈:92年过去,家乡的亲人从未将烈士遗忘。这河灯,是跨越时空的陪伴,是永不褪色的追思。

正当我陷入沉思的时候,从长汀县河田镇窑下村来的罗胜火老人和长汀县三洲镇丘坊村的丘东诚老哥,两人提着河灯兴高采烈地朝我小跑过来,冲我喊道:“陈作家,还真找到我亲人的河灯了!”“这真是天大的福气和缘分。”原来,他们事先没有准备河灯,是厦大研究生院的学生们昨晚熬夜制作时,悄悄替这些手不再灵巧的老人把烈士的名字郑重地写在了灯上。

罗胜火说:“总不能让老祖宗冇船坐过河去。昨晚我还在心里求菩萨保佑,赐盏河灯,看来这里的菩萨有灵光。”虽然厦大的小年轻安慰他“都有的,不要急、慢慢找”,但老罗他们揪心亲人会被滞留在江岸。

72岁的罗胜火,是罗六哩烈士的继子。当年,17岁的罗六哩随红九军团抢渡湘江,最终牺牲在凤凰嘴渡头,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那片滔滔江水中。

丘东诚的爷爷丘明通与大爷爷丘明永,于1933年7月响应“扩红”号召一同参军,成为红十二军的战士。长征时,兄弟俩被编入有“绝命后卫师”之称的红三十四师,并分配到第101团。丘明通因灵活机智,被团首长委任为通讯员。兄弟俩最终双双血洒湘江,牺牲那年,丘明通24岁。

从621盏河灯中找到写有亲人名字的那一盏,了却此行心愿,着实让他们高兴不已。江风拂过,河灯在水面上摇曳,像不肯熄灭的星辰。两位老人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灯面上的字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这盏小小的河灯,载着家人跨越近一个世纪的思念,最终让他们与亲人“重逢”。此刻,湘江水仿佛温柔了几分,应和着老人心中的慰藉与欢喜。

前一天晚上,厦门大学研习班的九名研究生不顾连日舟车劳顿的疲惫,通宵赶写河灯,只为祭奠在湘江战役中牺牲的红三十四师闽西籍烈士,还代前来祭扫的老人写下心底的思念。

新罗区曹溪石粉村烈士陈炳寿的孙子陈文云,在88岁父亲陈炀盛、83岁母亲陈丽珊的注视下,强忍热泪,替新罗区44位湘江战役红三十四师烈士的后人,在河灯上郑重写下烈士的英名、所属部队番号与深情祭词。红三十四师第101团团长苏达清烈士的后人苏发祥、苏辉祥两位老哥,也满含深情,为家乡永定区十六位烈士的后人代笔完成河灯书写。

这621盏河灯,四面分别写着部队番号、烈士姓名、祭词与亲人的祝福,代表着已确认身份的606位红三十四师闽西籍烈士,以及15位在湘江战役中牺牲的红三十四师团以上干部。

河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载着烈士英魂渡江,替先烈圆了“身未过江,心跟党走”的赤诚夙愿。

现场,有人高声呼喊,呼天抢地;有人低声细语,倾诉生平。在这片嘈嘈切切的声音里,夹杂着客家腔调和带着闽南味的龙岩话。湘水微澜,盏盏河灯如点点星火,从凤凰嘴的岸边漂来,在水面上悠悠前行。这一盏盏灯,载着闽西儿女的惦念,为红三十四师的英烈们带去最深情的祝福。

从新罗区来的陈文云一家三口,小心翼翼地摆上供品、点上香烛,无比虔诚地跪着说唱祭文。罗胜火、丘东诚点燃鞭炮,把从家乡带来的甜米酒洒入江中。我们一起朝江心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江风卷着河灯的微光给四周镀上一层暖色。

河灯越漂越远,渐渐融入天边的暮色。此刻的湘江,不再是92年前那场血战的修罗场,而成了英烈们终于“归队”的渡口。那些未曾渡江的忠魂,正借着灯光踏浪而行。从此,公爹佬、叔公佬、阿公佬们又跟上了队伍,不再独自作战,也不再游荡,依然是那个为劳苦大众“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汉子。岸边的我们,望着渐远的灯影,仿佛听见风里传来跨越时空的誓言:先辈们的血从未冷去,他们的信仰,正顺着湘江流水,汇入新时代的浪潮,指引着后来人永远跟党走,永远向光明。

这时,我听到几个年轻人在争论。他们说,从湘江凤凰嘴渡口放的灯船是“登船”,意味着烈士们从此启航回家。我心头一暖——回家是无数人的梦想,也是革命的最终目的。当年,亲人们送这些青年自东向西出征,血战湘江,最终丢了性命,断了归家的路。今天,亲人们又扎好舟船,摇着舟楫,载着他们逆着当年的征途,魂归故里。老人们泪飞顿作倾盆雨,幻想着湘江由此融通闽西的汀江,让亲人回家的路上一路有灯,一路有歌声,烈士的灵魂能顺利回到闽西家乡,从此家人团聚,幸福安康。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路。忠诚是红军的本色,如再来一次选择,我们的公爹佬们会作出怎样的抉择?这时,我又萌发了一个新的念头:跟上队伍、听从组织调配,保卫苏维埃,保护党中央,这些才是烈士们胸中最强的心跳。他们最想听到的,一定是军歌嘹亮、军号声声。“过江,跟上队伍”才是他们真正的愿望。

“为有牺牲多壮志。”听着不同口音的人们在江边呼唤亲人,在这一片悲恸的喊江声中,我强忍泪水,伫立在湘江岸边,看水流卷着血色往事奔涌而去。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这诗句中浸透的信仰与决绝。

我亲手书写的三盏河灯,代表家人送给了陈石长保、陈告化、陈水长三位宗亲烈士。此刻,在此起彼伏的喊江声浪中,它们漂远了,载着南塘公爹佬们,去追赶自己的队伍。河灯照亮的,不只是英烈归家的路,更是我们脚下传承的路——踏着先烈的足迹前进,让他们的愿望,在我们的奋斗中一一实现,也让“永远跟党走”的赤胆忠魂,在湘江和汀江的涛声中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