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春风映桑梓


图为潮州广济桥雄姿。

涂雅丽

周末,一行文友参观王源公园。

公园位于龙岩市新罗区西陂排头村。公园的正中矗立着王源的头像,他似一轮皓月,眼眸深邃,凝视前方,目光似乎从新罗排头延展到广东潮州。

头像后面是一块硕大的石砌屏风,上面雕刻着王源在潮州修建广济桥的画面。大理石屏风像一枚被岁月反复摩挲的铜镜,静静立在蓝天与草地之间。石色沉青,仿佛把韩江的水声锁进纹理。走近细看,广济桥被一刀一凿定格在起伏的岩脉里。二十四洲如珠,十八梭船如练,楼阁的飞檐在石纹里翘起,像正在迎风展翼的飞鸟。桥下的水波被凿成一道道弧线,似乎一伸手就能触到潮声。整幅石刻没有多余的色彩,却让“广济”二字在桥心熠熠生辉——那是王源在明宣德十年(1435)亲手写下的重量,也是潮州人此后六百年的通行与呼吸。

此桥不惟渡人,实渡民心。

站在屏风前,我把目光从石面移向更远的潮州——想象王源如何卷起官袍,踩着韩江退潮后的滩涂,一步一步丈量桥墩的间距;想象他如何在深夜的府衙里摊开图纸,把二十四座楼台的名称,像给自己的孩子取名般写进桥史;想象他如何为筹集工款,变卖官俸、劝民助役,甚至把“广济百粤之民”的宏愿刻进每一块桥砖。当桥成之日,他让126间亭屋覆于梁上,使商旅免受风雨,使潮州从此“一里桥市”繁华不息。历三寒暑,广济桥成之日,七十二孔桥洞吞霞吐雾。王源笑而不语,唯以掌心抚过石栏——那里凝结着韩江月影、龙岩山色,更沉淀着万千百姓踏过惊涛的足音。

此时,这块静默的石头在我眼里忽然有了温度——它不再只是故乡后人为他竖立的纪念碑,而是一扇可以穿梭时间的门。门的那边,韩江水急,王源正俯身检查桥墩的缝隙;门的这边,公园风轻,我伸手触碰石壁,仿佛触到当年桥上的晨霜与夜雨。石刻里,没有他顶戴花翎的官威,只有桥梁卧波、樯橹络绎;没有他史书里枯燥的政绩,只有十八梭船连成一线,像一串流动的乡音。

我忽然明白,王源把广济桥修进了潮州人的日子,也把日子反赠给故乡这一块会说话的石头。我们在屏风前久久站立——听石纹深处,韩江潮涨;听桥亭之上,人声鼎沸;听这位龙岩出身的知府,用一生把“济”字写成人与人之间最温暖的距离。

“此桥当如闽粤山水,血脉永连。”石屏上的每一道凿痕里,仍回荡着当年钎锤与潮声的和鸣。广济桥已成烟雨中一道青黛飞虹,已将闽山粤水连成同一脉搏的春秋。

王源公园旁边便是他的故居。门是虚掩着的,风从巷子深处踱来,我们推开那半页阴影。王源祖屋,门庭素净,只一块乌木匾额,字迹已叫风雨蚀得有些模糊。脚落下,竟有些不敢用力,怕惊扰了这满院的岑寂。四百年的光阴,大约就是这样,阳光尘埃共舞,一层剥落的日光与月色轮回,照耀着这一方庭院。

庭院不大,数椽旧屋,屋内的陈设极简,案、椅、榻、架而已,了无多余的缀饰。尘埃在窗棂的微光里浮沉,无声无息,仿佛主人方才搁笔离去,那空气里,还凝着一缕未曾散尽的、清冷的思索。

当年的那个青衫少年,也许正伏在窗下的案上,用一口稚嫩的乡音,咿咿呀呀地诵读着四书五经。他的目光,想必已无数次越过高高的天马山上,投向那云雾缭绕的帝都的远山。那时的风,是燥热的,鼓荡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朴拙梦想。他并不知道,许多年后,自己会成为这方水土的书写者与守护者。

厢房的案头应有一方砚,蓄着未干的墨;架上应有几卷书,纸页微微地黄着。当年那个一肩书箱、两袖清风的王源,从此门走向京城茫茫宦海。他晋京应考,擢升春坊,真心育皇储。身在京城,心中怀揣着的是一缕永远挥之不去的乡土香甜。

他或许就在我立足的地方,择一石凳坐下。家僮在一旁小心地研墨,墨香与厨房的烟火氤氲在一处。他着一袭素袍,曳一支竹杖,由一二家僮随侍,缓缓在故居的庭院里漫步。眼前是熟悉的故乡风物,心底是翻腾的无限感慨。其间却不知藏着多少繁华落尽的怔忡,与生命回环的叹息。

出王源故居,车往后山徐行,一行文友来到龙岩的西湖岩。山势并不险峻,却自有一番郁郁苍苍的灵气。车沿着蜿蜒的石路上行,林木渐深,人语渐杳。唯有鸟鸣与松涛声,一递一声地,将尘世的喧嚷层层滤去。西湖岩观景台,可以鸟瞰岩城风貌。树是自生自长的,浓绿泼洒得毫无章法;路是随山势起伏的,石阶被千万次的足履磨得温润,像一句被岁月反复吟哦而变得光滑的诗。

遥想当年王源登上西湖岩,远望龙岩洞。天风浩荡,新罗八景映入眼帘。四时朝暮,景随时异;俯仰古今,情因境生。可谓:“一城山水皆成卷,八面风华自入诗。”

当他回归龙岩故土时,心境该是何等模样?

少年离家踌躇志,年迈归来皆叹惋。他来到了登高独秀,又来到了双井流泉。此时,他看到的,不只是石,不只是泉。他看见的是自己的一生,如这水流一般,从意气风发的山巅,悠然而下,在官场的嶙峋沟壑里左冲右突,最后归于山脚这一潭看似平静的、映照天光的龙津晓月。那清澈可鉴毫发的,哪里是河水?分明是他此刻欲说还休的、澄明而悲悯的心境。他提起笔,笔尖在虚空里微微颤抖,不是因老迈,而是因胸中万壑奔涌,竟不知从何泻出。终于,他落笔了,那不是写,是倾吐,是叩问,是将自己渺小的一生,虔诚地融入这岩城的脉息。于是,有了他的《龙岩记》和《龙岩县志》。

他将半生的抱负沧桑,他将感怀了悟,注入浓重的笔端纸卷。他将“务实为民,根植厚土”的情怀落笔于字句深处。一滴真正的、温热的水,也许从他沧桑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混入这脚下的岩城大地之中。王源写下的那些文字,不是游记的闲笔,亦非赋归的欢歌;它是岩层断裂处的沉吟,是暗河潜流时的呜咽。他写洞的奇诡,实是写天地的无垠;写水的幽咽,实是写时光的苍茫;写离乡与归乡的怅惘,实是写在永恒流动的宇宙,温热且孤独的印记。

石不能言,而人以文代石言;人终须逝,而文或可借石魄以存。他走出去,终又走回来。故居才是他最终的安顿,是他一生的句点与归途。回头望去,王源故居的方向早已隐在暮霭楼群之后,而西湖岩墨蓝的剪影,正稳稳地卧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