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琴寄远


汤盈盈

夜深人寂,独坐灯下。窗外月色如洗,澄澈清寒,城市的喧嚣灯火渐次熄灭,沉入夜的怀抱。指尖不经意间轻拂过筝弦,一声清泠之响骤然划破寂静,仿佛无形之钥,瞬间叩开了心门深处那层薄薄的尘封。

古筝,何止是乐器?它是凝固的时光里汩汩流淌的诗行,是无需墨迹便能承载万千心绪的无形信笺。它更是一种古老而庄重的仪式——将那些盘踞心底、难以言喻的幽微情愫,郑重托付给穿堂而过的风,托付给亘古沉默的月轮。古人抚琴,高山流水,弦动处多为寻觅座前知音;今人指下流淌的筝音,却常在喧嚣尘世中,化作一场与自我的深度对话,在纷繁里辟出一隅澄澈心空。

这“慢”,正是古筝给予这奔突时代的解药。当指尖在琴弦上游走、吟猱、按滑,那如影随形的焦虑仿佛被泠泠清泉涤荡,散落一地的碎片化情绪,在旋律的牵引下重新凝聚、延展,化作连贯而深沉的情思长河。这不仅是个人精神的濯洗与疗愈,更是对千年文人音乐风骨在当代语境下的诠释与传承。

古筝之美,尤在留白。一曲终了,余韵未绝,那滑音之后的静默,其间的张力与韵味,往往比任何繁复的旋律更直抵人心,更令人屏息回味。恰如王维笔下“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空灵之境——真正的意境,往往不在声音本身,而潜藏于那声音停歇的间隙,在那片寂静的虚空之中。那里栖息着未能出口的思念,压抑心底的叹息,以及深夜无人时灵魂的自问与自答。

月华如练,倾泻满室。拂琴而坐,遐思如潮水般漫涌。琴音似天籁泻落,裹挟着唐宋诗词沉淀千年的灵韵,随溶溶月色缓缓浸润心田。弦韵流转间,脉脉情思随之起伏,恍惚中似见李白举杯邀月的飘逸衣袂,苏轼凭栏吟哦的孤清背影。《水调歌头》里那穿越时空的深切思念,《琵琶行》中挥之不去的深沉怅惘,仿佛都在此刻的琴音里悄然复活,与窗外无边的月色交融,汇成一片温柔而浩瀚的心海。

犹记童年,一曲《高山流水》的启蒙,其声不止于耳,更在心湖深处激起永恒的回响。世人常叹“高山流水觅知音”,然而真正的知音,未必端坐于座前聆听。或许,他(她)在心之彼岸——是某个雨打芭蕉时静听天籁的身影,是某段尚未启程便已刻骨铭心的情愫,是异乡苍穹下与你共仰同一轮明月的陌生灵魂。于是顿悟:弹筝何须待客?不如寄远。有些旋律,其存在的意义本就不在取悦耳目,只为唤醒沉睡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段,照亮心灵幽暗角落的微光。

我们总以为“远”是地理的迢递。然而,人心之间的静默深渊,才是真正难以跨越的千山万水。有人近在咫尺,心却相隔重峦叠嶂;有人远在天涯,一曲琴声便足以洞悉彼此心底的悲欢离合。因此,“抚琴寄远”从非痴想声传千里,它是在浮世喧嚣中,固执地守护内心那方澄澈净土,让最纯粹、最本真的情感得以凝结成弦上清音,静静等待那跨越时空的、灵魂共鸣的刹那微光。如同古人焚香净手方敢近琴,这不仅是一种仪式,更是一种深沉的敬畏——对天地之大美,对生命深处那至真至纯的情意,对灵魂深处那一缕永不妥协的柔软。

在语音秒达、视频即连的当下,我们似乎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近”,却恰恰遗失了“寄”的那份悠长耐心与隽永诗意。古筝的清音如同晨钟暮鼓,时时叩问:有些言语,不必急于送达;有些故人,不必日日相见。只要心湖深处存有一曲清音,便是穿越时空的无言问候,胜过千言万语。

“江楼独倚听钟远,霞染清波漾落晖。春水无声东流去,四野空蒙薄雾微。”最爱弹奏《春江花月夜》,曲中那夕阳熔金、归舟轻荡的画卷,并非仅靠旋律强行勾勒,而是在听者心中自然生长、次第展开。你真正听见的,是你生命里曾亲历或内心深切向往的风景与情致。这正是中国艺术的精妙所在:不写尽,留白处引人遐思;不说破,含蓄中蕴藉点醒。宋代沈约《咏筝》诗中崔七的哀曲,千年之后,那些深沉的悲欢离合,依旧能在一根丝弦的震颤中瞬间复活。这并非简单的复古情怀,而是确凿的证明:人类心灵深处最本真、最深邃的情感——对共鸣的渴望,对永恒的追寻——从未改变。我们在孤独中寻求理解,在短暂中渴望留下印记——这,正是艺术穿越时空、生生不息的根本意义。

于是,每一次指尖与弦丝的触碰,都成为一次灵魂的远行。手指在弦上滑动、吟揉,心魂已悄然飞越万水千山。或许彼岸无人回应,然那又何妨?正如伯牙断琴绝弦,非因子期身逝,而是他终于彻悟:那真正能听懂心声、映照灵魂的知音,有时恰恰深藏于自己的内心宇宙之中。对我而言,练琴更是修心的漫长旅程,是一场无声的自我救赎与灵魂的持续生长。在这条路上,以音乐为舟楫,与心灵深处对话。在无数次的反复琢磨与修正中,遇见那个更沉静、更通透、更接近本真的自己。每一次的反思,都是涤荡尘埃的心灵沐浴;每一次的调整,都是向着理想自我的勇敢攀越。心,便在这弦音与寂静的交替中,逐渐沉淀得纯粹而安宁,不再轻易为外界的得失而起伏,而是深深沉浸于每一个拨弦的当下,享受着那份由内而生的宁静与纯粹之乐。

信手拨弦,一缕清音漾开,仿佛引动窗外桂香悄然入户。恍然明白,所谓“寄远”,并非将思念用力抛向渺茫虚空。它是让心在琴音的浸润中缓缓沉淀,如同古老的深潭,平静地映照天上明月。千里之外的人,若心灵相通,自能在心湖深处,望见那同一轮皎洁。当琴音与月色在寂静中深深共鸣,心便化作一面澄澈无瑕的明镜。它既映照出千年诗词流淌的灵韵光华,也清晰照见自己灵魂深处的本真模样:原来,最动人、最深邃的禅意,不过是“月在天,琴在手,心在当下”这一念间的全然安住与从容不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