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想念有声音
■李维泉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三年了。那个身体硬朗的倔老头,怎么转眼就悄然离去?
父亲是个真正的硬汉子。从小在苦水里泡大,大饥荒年代险些饿死,他却凭着顽强生命力挺了过来。家贫如洗,读书不多,却硬是自学成才,练就一手漂亮字,理得一本明白账。从生产队会计干起,一步步做到大队长,改革开放后又被推举为村主任,前后任职近二十年,乡亲们都喜欢称呼父亲为“老根村长”。父亲经常半夜被村民唤起,披上衣衫如风般出门调解。母亲常忆起,面对手持火铳的彪形大汉威胁时,个子不高的父亲毫不畏惧,挺身而出,仗义执言,最终化解了一场危机。这个“村长”担子,他一直挑到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在子女再三劝说下才卸下。但“老根村长”这块“公道”金字招牌,至今仍在村里熠熠生辉。
父亲敢想敢闯敢干。他坚信天道酬勤,每天和母亲起早贪黑,先后办起砖瓦作坊,建起石灰窑,经营家庭养兔场,种植烤烟。他前往邻近林场做木材交易,赚取了人生中意义非凡的“第一桶金”。记得大约在1987年,他不惜花费数百元“巨资”,购买一台“星浪”牌便携式收录音机,在当年,这是非常炫酷的时尚先锋,寂静的小山村响起了《冬天里的一把火》《小城故事》等旋律。那时节,全村红白喜事,都少不了借它一用。清脆嘹亮的声响传遍方圆几十里,成为那个年代我们村一抹鲜亮而自豪的记忆。
父亲并未止步于此。他带着乡亲们下广东搞建筑,上紫金山包工程,和乡亲们一步步走向外面的世界,他是大家心中当之无愧的“领头雁”。在外闯荡让父亲见了大世面,开阔了眼界。他懂得顺势而为,认准规模化、产业化的优势,毅然将积蓄投入家乡大山,搭起简易大棚,成规模种植椴木香菇。这次大胆尝试获得了可喜成功。父亲既有仰望星空的勇气,更有脚踏实地的清醒,用实干与远见诠释了时代精神。
父亲年幼失母,孤苦伶仃,饱尝人间冷暖,因而格外珍惜身边每一个人。即便非亲非故,只要力所能及,必定雪中送炭,倾力相助。父亲一辈子古道热肠,心存善念,乐于助人,帮过的人不计其数,在当地落得好名声。即便他已是个普通小老头,遇见的人依然恭敬问候。和他相处总能感受到平凡快乐,他身上散发出平淡正能量和生命高能量,润物细无声般给人信心和力量。这三年来,仍时常有人提起父亲,无不唏嘘感叹:“老根是个真正的厚道之人啊!”听着这些惋惜,我们内心无尽的哀恸愈发无以言表。
父亲又是个极讲究的实在人。他豁达开朗,坦坦荡荡,酒量惊人,嗓门大中气足,却待人接物有礼有节。以前农村物资很不丰富,作为“村长”的他,要经常在家里自费接待客人和乡亲。为了让来人感受宾至如归的热情,都会尽家庭所能招待。母亲为此日夜操劳,在菜畦地辛勤劳作,在庭院饲养一批批鸡鸭鱼兔等“招待货”。在那个物资匮乏年代的小山村里,一次次硬撑起“客家面光”,属实难得。
父亲教育子女一向严厉。这种严厉不仅体现在规矩上,更体现在成长期许上。他勉励我勤奋求学的同时,更倾尽所有供两个小女儿读了高中,考上大学。在我们那个重男轻女的小山村,这是绝无仅有的。父亲其实是可亲的,我们表现不佳,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批评;若我们取得一点成绩,他却总表现得不以为意:“哼,这小子能有多大作为?还不及当初老子的一半。”其实我们知道,他内心定是欢喜的,只是刻意不表露而已。如今每次想起父亲的话,纵观父亲一生奋斗历程,深感汗颜。我们现在的幸福生活无非都在享受时代红利。
三年来,父亲音容笑貌常走进我梦境,在各种生活场景中与我重逢。每次醒来,总是怅然若失。想念真是会呼吸的痛,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无声,无息。遗忘才是真正的离别。只要我们还记得,他就永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