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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的信笺
■ 杨晓勤
每一座古老村庄都是过去的时光写给未来的信笺。“时光老人”一边擦拭一边书写,有的字迹消失殆尽,有的字迹脱落不全,有的字迹模糊不清,有的字迹清晰隽永,还有的字迹还透着墨渍的芬芳,那是他新近的书写。该擦去什么,强调什么,增添什么,全凭“时光老人”的心意。反正,对于这封信,他有足够的从容来设计、修改、重构。
我想,一个活态的古老村庄就应该是杨家坊这样子的。既有完全湮没的字迹,像村西南的虾公亭商周时期遗址已完全被植被覆盖,若不是零星石器和陶片提醒,大概连“时光老人”都忘记了那些久远的字迹。也有人去屋空的宅院,四廓仍在,半塌着墙垣,荒草高过房檐,庭树还那么绿着,井还那么水汪汪的,房梁上麻姑献寿、八仙过海的雕刻也还是那么栩栩如生,只是门窗齿落,格空花残,门上的楹联也模糊不清了。也有被一次次重新修葺的宗祠、庵观,老的筑构和新的部件交错掺杂在一起,那是村庄最浓墨重彩的字迹。当然也有时尚的新式楼房,新修的河沿和公园。人们在村庄里穿梭,摩托车在巷子里游走,人们挨挨挤挤地住着,花花草草在门前摇曳,星星点点的灯光点亮暗夜。这样的古老村庄,我们仍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和吐纳、生长和衰亡,“时光老人”从未停止书写,它的生命如此坚韧。
杨家坊是由杨李两姓为主共同繁衍而成的自然村落,现居五千多人。这是一个有气度的村庄,连南河水穿村而过,带来财富也带来机遇。连南河是连城南片通往潮汕的黄金水道,因此杨家坊河岸边处处是古码头旧址,现存规模较大的是燕诒堂码头,俨然石砌已被荒草掩盖,隔岸远观,仍能清楚地辨出码头的构造。杨家坊人通过航运认识了外面的世界,也滋养了家族的发展壮大。杨家坊的木工师傅也是三村八坳闻名的,据说周边村落那些雕刻精美的斗拱垂帘、窗花门戽大多数出自杨家坊师傅之手。
相传杨家坊李氏六世祖满全公到寨上开基,率贵、缘、旺、潭四子于明正德年间建成此寨。古代对民间建筑城堡有非常严苛的限制,城堡建筑必须经朝廷审批,城堡的规模、设置都应在规定的范围之内。寨上古寨为何原因建造?建造过程中经历了怎样的波折?已经无人能说清楚了,但那众多的古宗祠、古书院、古民居、古庵观,都在无声地诉说曾经的辉煌。特别是建造在村庄高地的寨上古寨,是闽西为数不多的城堡式建筑。古寨依山而建,总面积达1万平方米,寨内宅第林立,青砖黛瓦,小巷纵横。城墙高处离地面达20多米,厚2至4米不等,墙体由大块的鹅卵石砌成。古寨设东、南、北三座城门,城门用青砖拱成,高3至4米,宽5米左右。除三座城门外,建造者还在城墙最高处设计了一条只有1米来宽的沿墙小路,设小门与之相通,这样就避免了特殊时期城门关闭后不能与外界相通的弊端。这条又陡又窄又高又长的小路,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俯瞰杨家坊,河流、国道、高速、铁路从村庄并行而过,组成一个大大的川字,一切有形无形的事物似乎都以穿行的姿态从此经过。只有时光驻足了,从南宋开始,“时光老人”耐心地在这片土地上不停地书写,自然而然地堆叠出了一个跨越七百多年的文化图景。当一本沉甸甸的《杨家坊村志》公诸于世,杨家坊,这个平凡而不凡的村落,终于在中华文化的地图上打下了清晰和坚定的文化坐标,以杨家坊文化守望者杨彬芳先生为首的一众乡贤终于松了一口气。
当翻开《杨家坊村志》大事记篇章的时候,我几乎都入迷了。那些翔实的记录像故事片一样,一幕一幕都承载着历史的风云。杨家坊,这个在黄金水道上的村庄,交通要道上的村庄,经历了多少洪涝、地震、干旱、瘟疫......在一次次震动中,都带来人口的减少和迁移。然而,只要有一个喘息的机会,村庄便再一次活过来,振作起来,生生不息。我想,暂时的搬离,只是一个时代的选择,对于生命来说,最基础的需求一定是阳光、空气、水分,还有森林、田野和河流。
也许杨家坊再努力推介自己,也不会成为别人眼里的风景,不会成为人人趋之若鹜的旅游景点。然而,杨家坊一定是每一个裔孙心中引以为傲的家园。
杨家坊的故事,从未停止书写,那是它留给未来的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