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童年晒谷经历


邹文灶

“六月鸡不吃谷,六月查母不惜福!”这句漳平老话,意思却是反的——鸡饱得连谷子都不屑一啄,主妇们因丰收竟也“奢侈”起来。然而,这表面的富足之下,唯有老一辈的农人,才深知其中浸透的汗水和难以言说的辛酸。

那是1986年夏天,我刚13岁,小学毕业。家贫,加上以前家庭成分不好,为了养活一家人,父亲只得向同生产队的社员租田耕种。当时,一些头脑活络的人外出谋生,部分田地便转租给我们。租金用晒干的稻谷支付,且指定要下季稻米——据说上季稻米硬,口感差。刨去农药、化肥、种子的开销,若再遇上天灾虫害,别说工钱,连本钱都可能赔光。没有门路的父亲,只能带着我们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在闷热的稻田里,用稚嫩的肩膀与他一同扛起生活的重担,以工换粮。

晒谷子,最怕的就是六月天“变脸”。雷雨说来就来,因此家家必备竹笪——一种竹篾编成的晒谷神器。天色一变,掀起竹笪将谷子盖严实,便能遮风挡雨。可我家穷,买不起竹笪,只得托熟人讲情,在漳平县面粉厂仓库后的水泥斜坡路面上摊晒稻谷。

天刚蒙蒙亮,我在睡梦中被叫醒。揉着惺忪睡眼,看到守夜归来的父亲。姐姐已背上斗笠,套好袖套,正从柴火灶上的大锅里往陶瓷罐里舀滚烫的开水,灶膛里的竹竿噼啪作响,火苗跃动。我抓起昨晚蒸好的几个地瓜塞进口袋,便爬上父亲的二轮板车,挥着小棍,迎着朝阳赶往凌坑寮的面粉厂土路。晒谷的地方是仓库后一段约三米宽的水泥斜坡,陡而窄。无奈的是,这里离我家耕作的那片“大石碑”(朱阳墓道碑)田足有三四公里远。“双抢”时节争分夺秒,父亲只得早早将稻谷摊开,交给我一把“谷耙”,叮嘱道:“天热,戴好斗笠,勤翻谷子,早点晒干风好入柜。唉!没法子,我和你两个姐姐得赶紧去翻田,别人快得都插秧了。”他望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拉着空板车走了。望着父亲佝偻远去的背影,我鼻尖一酸。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赤日炎炎,炙烤着大地,滚烫的水泥斜坡蒸腾着热浪。我一遍遍翻动谷子,汗水不断渗出,顺着脸颊、胳膊流淌,滴在路面和稻谷上,转眼就被烤干,只留下淡淡的白色盐渍。脚下的塑料拖鞋被烤得发软,抬起脚时都“软搭搭”的。午后,父亲和姐姐来了。吃完母亲挑来的午饭,父亲走到谷堆边,捞起一把谷子,捏起一粒放进嘴里磕了磕:“谷子干透,磕下去会‘啪’地响;没干透,就没声儿。没办法,把这苦差事交给你这个‘小黑人’......看吧,苦不苦?要好好读书啊!”

午后的闷热更甚。汗水没停过,陶罐里的水早已喝光。我跑到面粉厂的自来水管前,拧开龙头,歪着头张嘴“咕咚咕咚”灌了个酣畅淋漓。一上午的暴晒和劳作,疲惫不堪。我在仓库大门旁的阴凉处找了块地,披上麻袋,斜倚着大门,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不知不觉竟沉沉睡去。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将我惊醒!抬头望去,天不知何时已大变——方才还是万里晴空、艳阳高照,转眼已是乌云压顶,雷声滚滚,天地昏暗!“糟了!”我惊叫一声,一跃而起,抓起谷耙学着父亲的样子,拼命将谷子往中间耙拢。谷堆一小堆一小堆刚聚起,零散的谷粒还需用竹扫把归拢。奈何人小力薄,两千多斤的谷子才堆了约莫五分之一,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啪嚓”一声巨响,憋了许久的大暴雨终于倾盆而下!黄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碎裂成瓣,腾起一片水雾;砸在脸上、身上,生生作痛。金黄的谷粒在密集的雨点捶打下无助地翻滚跳跃,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更可怕的是,水泥斜坡瞬间汇成了湍急的水流,裹挟着稻谷疯狂冲向路旁的水沟,直泻凌坑溪!我发疯似的用谷耙想把谷子往更高处堆,泪水混着雨水淌下,声嘶力竭地哭喊:“阿爸!阿爸哩!快来啊!谷子冲走了!”哭喊声淹没在滂沱雨声中。斗笠早不知去向,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我连滚带爬地在雨中抢收,把能拢住的谷子堆在一起,盖上麻袋,试图阻挡水流。这时,面粉厂的几位女工也冒着大雨冲出来帮忙抢收。我至今感激这些不知名的好人,她们的身影,在我心中刻下了“助人”二字的分量!

当父亲和姐姐满身泥泞、气喘吁吁地赶到时,雨,竟停了。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两千多斤的谷子几乎荡然无存,只在斜坡高处残留着几小堆。路面上稀稀拉拉地散落着被泥水浸泡的谷粒、小石块和淤泥。我委屈地扑向父亲,号啕大哭,两个姐姐也泣不成声。父亲无力地抚摸着我的头,呆滞地伫立着,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帮忙的女工们安慰了几句,也默默散去,只留下我们一家,孤立无援地面对着这片狼藉。

快40年了,那个夏收的午后,那场刻骨铭心的暴雨,那被冲走的谷子,父亲绝望的眼泪,始终如烙印般深藏心底。那次之后,我还发了一场高烧。生活的艰辛如同一块磨刀石,它无情地磋磨着我,却也最终将我淬炼得更加坚韧。那场雨冲走了谷子,却也在心底冲刷出一条路——一条通往硬汉与强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