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过年


吴志发

下都乡砂睦村是闽西大山里静谧和睦的小山村。漫步于此,阿美喜欢和我手牵手,或挽着我的胳膊,逢人便问好,一路笑盈盈的。客家人民风纯朴,我俩的亲密举动,引来众人即惊诧又羡慕的目光。一群小屁孩更是觉得新鲜,叽叽喳喳,紧跟我们身后模仿着、嬉笑着。

那年年底,我正和阿美热恋,她初次带我去上杭老家做客。

阿美落落大方,朴实能干,忙乎起来,一条精致的兔尾辫蹿上蹿下,活脱脱像一只飞舞的彩蝶。我和她在龙岩中山公园邂逅的瞬间,凝眸对视,相互微微一笑,便笑入了滚滚红尘。

初次来个准女婿,伯母开心之极,看我挺顺眼,天天用鸡鸭鱼肉犒劳我,想尽一切办法让我吃好喝好,仿佛提前过年了。我陶醉于逍遥自在的做客欢快时光,度蜜月似的,不知不觉,春节悄然而至。

阿美几次三番叫我陪她过年,原本意志坚定要回老家的我,忽然间变得飘飘然。除夕当日,一大清早,我给家里打电话,说,我决定不回家过年了,理由是“路途太远,下着雨,当天赶不到家”之类云云。“你有女朋友就不要父母亲了?结婚以后,岂不是三年不回家?果真是儿大不由娘呀!”电话那头,老妈惊讶连连,哒哒哒,一串埋怨机关枪似的扫射过来。我全当她的话为耳边风,固执己见。老妈刀子嘴豆腐心,最终拗不过我,只能无奈地说,好吧好吧,你高兴就好,随你。

一会儿,老爸火速来电,向我确认是否真的不回家。我支支吾吾,闪烁其词,勉勉强强把不回家的理由又重复了几遍。“怎么能在女孩子家过年呢?老家的规矩你不知道吗?”他反复责问,纳闷不已。我无法从容地答出所以然,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顽固到底。

尔后良久,我内心忐忑,左思右想,浑身不自在。午饭过后,我当机立断,决意回家。“按我们村里的习俗,儿子确实要回家过年的,私自在你家过年,父母意见很大,我心底里过意不去!”我对阿美解释道。阿美不再勉强我留下来,她撑着小花伞,恋恋不舍送我至村口,目送我骑上摩托匆匆消失于茫茫细雨中。途中大雨瓢泼,寒风刺骨,我归心似箭,分秒不敢懈怠,四小时后到达连城县宣和乡升星村。

老妈正在厨房烧火,忽然见到我的身影,甚感意外,兴奋不已。我来不及脱下湿漉漉的衣衫,更来不及把冻僵的双手放入灶膛烤一烤,急切地问道:“老爸呢?”

“你说不回家,他唉声叹气了一天,午饭没吃就去睡了,到现在也不起来煮菜!”老妈抱怨着,笑容荡漾在深深浅浅弯弯曲曲的皱纹丛中。

“爸,我回来了!”我似报喜鸟一般轻盈飘至老爸的床前。

闻到动静,老爸条件反射一骨碌爬起来。“志仔根,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你回家怎么不事先打个招呼呢?”他脱口而出呼叫我的乳名,言语间流露无限惊喜。是年,老爸恰逢六十岁。

就在他起身的一刹那,我清晰看见他的眼角噙着泪。老爸的泪,我生平第一次见到,真是始料未及!

未待我晃过神来,他揉了揉眼睛,噔噔噔,飞速爬上了楼梯,熟练地钻进了厨房,清脆的锅碗瓢盆声立刻叮咚响起。片刻工夫,全屋弥漫着熟悉的年夜饭肉香。

多年以来,老爸像一头老黄牛,习惯埋头苦干,默默坚忍,再苦再累,从无怨言。因我说不回家过年,他居然伤心到把自己藏起来偷偷流泪的境地,仿佛小姑娘蒙受了天大的委屈却无处倾诉。庆幸自己与老爸心有灵犀,果断回家,否则,那个除夕夜,他和老妈要怎么过呢?

从此以后,无论身处何方,只要过年,我必定回家,风雨无阻。春节是中国人最大的团圆节日,孩子回家过年是父母潜意识里的浓烈期盼。老家在哪里,根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