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牡蛎


■ 王继峰

迎着温润的海风,我们走在蟳埔村曲曲弯弯的古巷中,眼前出现一幢幢奇特的房子。墙体灰白,是用一块块贝壳形状的材料黏合而成。墙面边角峥嵘,锋芒毕露,触感坚硬,凹凸有致。这就是蟳埔最有特色的蚵壳厝。蚵壳厝是闽南话,指用牡蛎壳建成的房子。

蟳埔是泉州著名的渔村,位于晋江的入海口。“近山识鸟音,近水知鱼性。”蟳埔人是大海优秀的子民,以农渔为生,习惯在波底浪尖谋生活。村民驾船出没风波里,捕获满舱鲜活的海产品,到异国他乡兑换成养家糊口的资本。归航时,空船不利于航行,便把他乡遗弃的牡蛎壳装上压舱。

载回家的牡蛎壳硕大坚硬,精明的蟳埔人将其加工成极佳的建材。海底的生灵和陆上的沃土结合,化身为坚实的墙体。蟳埔俗语有云:“千年砖,万年蚵。”这种用有生命的材质建成的房子冬暖夏凉,坚固耐用,是蟳埔村风行数百年的传统建筑,也是大海对她宠爱的子民的一笔丰厚馈赠。

风从海边吹来,故乡的气息顷刻间将沉睡的生灵激活。一块块牡蛎壳似乎在舒展自己的锋芒,自豪地向游人炫耀自己不寻常的经历。牡蛎壳排列得井然有序,仿佛层层鳞浪在海面闪烁着银光。蚵壳厝简直就像搏击浪涛的渔船,无论风浪如何汹涌,它们总能保证主人的安全舒适。

牡蛎是至刚与至柔的结合,最坚强的外表包裹着最柔软的内心。眼前的牡蛎壳虽然早已被掏空身子,但我却依然能感受到它们澎湃的生命。它们以另一种方式永生,用刚强撑起大厦,撑起整个村庄,成为渔民最坚实的后盾。

我们在小巷继续行走,看到的却是一幢幢正在坍塌的房屋。可见,在飞速发展的社会里,这种农渔时代的传统建筑已经不能满足人们日常生活中的需求,大家纷纷迁入便利安适的洋房。

海风吹过硕大中空的牡蛎壳,发出极轻微的声响,似乎是牡蛎带着哭腔的鸣叫。千百年来,这些牡蛎舍弃水草丰沃的故乡,来到一个对它们而言极其恶劣的环境。虽然每天忍受风吹日晒,忍受饥渴与寂寥,但它们却内心安然地接受使命,和蟳埔人融为一体。如今人们将它们抛弃,让它们的牺牲丧失了意义。牡蛎如果有知,该是怎么样的一种无奈与悲哀!

我拿起手机,从不同角度捕捉蚵壳厝的风采与落寞。但没有人居住的房子自然不会有生命力,能保存多久尚未可知。可以预见,随着时光的流逝,许多农业时代留存的有形无形遗产都难以传承,消失只是时间问题,蚵壳厝也不例外。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将它珍藏在影像中,存活在记忆中。若干年后,当人们打开这些相片,它照样能重现昔日繁华。

流连许久之后,我们驱车离开蟳埔村。行至晋江的入海口时,大风灌得满车都是海的气息。潮水涨起来,波浪汹涌,涛声震天。海风从蚵壳厝的方向吹来,从我的脸颊划过,我耳畔又响起牡蛎的鸣叫。鸣声越来越大,一声紧接一声,竟然和涛声同一种音质,同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