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连城四堡马氏宗祠 江积仕 林鉴标 摄

□ 宋客 张鸿祥

连城县北，有一座巍峨的鳌峰山。山下，是一块阔大的四堡盆地，玉砂河穿村而过。依山傍水，逐水而居，鳞次栉比的民居建筑，四通八达的卵石巷道，腾腾袅袅的烟火气息，梓叔兄弟的问候暖语，扑面而来，温润舒心。

这就是连城四堡的马屋，一个七八千人口的传统村落——以马姓为主要聚居人口的中南村和四桥村。

有史以来，总是以溪流的走向作为文化认同的风向标。玉砂河汇入清流县，最后汇成闽江，便注定这一方热土既蕴含以汀江流域为根基生成的客家文化，又展示以闽江水系孕育的客家文化的多彩多元，是一个既得风气之先，又兼及百家之长的传统村落。

在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中，由北而南迁移的中原汉人及其后裔最迟在唐宋时期来到闽粤赣边这块荒蛮之地拓土开疆、建设家园，矢志不渝传承中原文化，人口繁衍也迎来了第一个峰值。

四堡马屋，“宏基始于宋南渡”，便是当地坊间口口相传的心灵记忆和缕缕乡愁。

一个村落的声名鹊起，在于村落本身所焕发的创造能力和追梦能力及其两者之间紧密的联系。创造是生存的基础，为求得温饱艰苦奋斗，勠力同心；追梦是生活的境界，为求得功名发愤读书，赢得生前身后名。四堡马氏族人不但在明清之际以雕版印刷为业并形成刻书印书贩书一条龙服务光耀于世，还以从山乡旷野走出的一代名臣马驯因其志向远大、体恤百姓成为族人的骄傲，成为闪烁在雕版故里一颗耀眼的星，其精神品格永远激励人们奋发前行。

一

翻开各个时期的府志、县志，关于马驯的记载可谓不胜枚举。

据（明）嘉靖《汀州府志》、崇祯《汀州府志》、（清）乾隆《汀州府志》记述，“马驯，字德良，长汀四保里人。公生之日，适逢太宗文皇帝御正殿之期，人以为祥。十岁补郡庠生，攻书力学。年二十四，以《礼经》魁甲子乡荐，明年登商辂榜进士。”（嘉靖志）“正统乙丑进士，授户部主事，迁郎中。奉敕总督宣府粮刍，悉心区画，省运输费三之一。升四川参政，时蜀寇作乱，驯核已征未用粮，得百万斛以供军士，赐文绮嘉劳。寻升本司右布政使。乙未，播州用兵剿寇，驯出库钱籴米供饷，寇平敕书褒异，升本省左布政使。时松藩蛮叛，边将议用兵，驯谓宜以德怀抚，力争不从。后兵兴无功，靡费不可胜计，人服其远识。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值关中饥民流食荆襄间，设策筹赈，全活甚众。湖湘寻亦灾伤，奏减岁入赋。贵州守臣欲请征苗蛮，征兵饷于湖南。驯上书力止之。”（崇祯志）“在湖湘七年，务持大体，不事小察。未几谢归，卒年七十六。赐葬祭。”（乾隆志）

新《长汀县志》（1993年）、《连城县志》（1993年）也对马驯生平和为官业绩作了重点介绍。马驯在户部任职16年，在四川任职12年，在湖广任职7年，从政35载，功绩卓著，多次得到赏赐和嘉奖，5次提升官职，自部员累官都宪，封政议大夫，人称“马都堂”。

《马氏族谱》和《汀州府志》均记载了明英宗钦点马驯查核辽东边储案的敕文。《明实录》记载了马驯审核明辨这件冤案：天顺二年（1458年），英宗得报，辽东仓储为当地官员贪污倒卖，因而震怒。先是由山东左参议梅森阅辽东仓粮，将仓副使李泉以监守自盗罪入监定斩。英宗钦点户部郎中马驯重新审阅，发现仓中尚有余粮，李泉亦自诉冤情。马驯将此向巡按御史田景旸汇报，田景旸以失人入罪弹劾梅森，将梅森下狱。此案充分体现了马驯的清正廉明。因此，天顺四年（1460年）四月，马驯又受明英宗钦点去宣府督粮。这次督粮充分展示了马驯的统筹调度能力，“省运输费三之一”。马驯的廉明在四川左参政的任上查核“已征未用粮”中又一次得以展现，可以想见，对于这“已征未用粮”的审计，肯定遭遇过方方面面的阻力，非廉能之吏不能完成。

明末忠烈陈子壮在其所辑《昭代经济言》中，对辑录马驯的《破虏》（即《上防边策》，有删节）、《减赋疏》（有删节）、《上兵部止兵》（有删节）、《安置流民札》（全文）四篇文章，每篇都留有眉批。批《破虏》：“备虏蓄威，制胜固内，无如此疏。所谓胸中十万甲兵者耶！”“守不如击，良是！不然，无坐以待胜之理。”“车战有数利焉，宜熟筹之。”批《减赋疏》：“言之凄恻，仁人之心！”批《上兵部止兵》：“兵即民寇，止兵安民；上不损费伤威，下不繁诛蓄怨；威从恩生，动从静制。造福斯民多矣！”“老臣深识，遑遑如此！”批《安置流民札》：“‘流民即吾民’，大足为分视彼我者警，动真仁人之言！”“真经济！真文章！”……由此可见，陈子壮真正认识到马驯知兵而慎用兵，爱民乃恤民。

二

马驯做人做事的品质，既来自个人的自律修行，也来自家族血脉的传承。

马屋坊间至今还流传着关于马氏开基祖七郎公开基创业、筑屋耕种的故事。曰：“七郎府君，四堡马氏开基祖也。世传生当两宋接续之际，祖居安乐马家围，望出陕西扶风。曾佣工于赖家圩，见堪舆先生为东家勘察归来，身疲足烂，乃以金盆为其泡足解乏，致遭遣退。先生悯其善行，为其择地万寿坊，亦称折桂乡，今称马屋。乃筑居耕种，娶妻育子，迄今繁衍裔孙数十万，广布海内外，屡有闻达。信乎，善念善行，天必佑之。是故马氏家训云：黄金非宝书为宝，万事皆空善不空。”

有七郎公墓葬联为证，“万枝繁衍扶风立本，千里播迁折桂开宗。”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向上向善、言法行则，善的种子一旦在族人心中种下，便生根、开花、结果，成为世世代代遵循的圭臬，也成为厚德载物、五福临门的绵绵福报。

据明《进士登科录》记载，“马驯，贯福建汀州府长汀县民籍，府学生，治《礼记》。字德良，行三，年二十五，正月初一生。曾祖得夫，祖时中，父壬敏，母罗氏。具庆下，兄祖传、祖应，娶李氏。福建乡试第五名，会试第二十名。”这一记述，明确了马驯的曾祖父、祖父、父、母、兄长等血亲信息。旧时科举考试时填写履历表，标明“具庆（下）”，则言“父母健在”。

据四堡镇《马氏大宗族谱》载：（马驯的父亲）任（壬）敏，谷卿五子，号善庵，以子贵，初赠户部主事，进赠本部郎中，再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生明洪武戊午年（洪武十一年，1378年）正月初五日午时，卒正统甲子年（正统九年，1444年）十一月十二日。配罗氏累诰封至淑人，生洪武辛酉年（洪武十四年，1381年）正月廿三日子时，卒明天顺甲申年（天顺八年，1464年）十月十九日，合葬清邑四堡里土名“酒浆坑”，癸山丁向虎形。又娶杨氏，葬本山公坟右畔，诰敕墓表碑亭一具，庶杨氏葬本里寮坪上，象形牙较穴。生子三：祖传（罗氏生）、祖应（杨氏生）、驯（罗氏生），女一，适罗宅。

又据《马氏大宗族谱》记载，马驯母亲罗氏“生而聪慧柔淑，为父母所钟爱，年十六归郎中公，事姑舅相夫子处疏戚少长罔有不宜，初以生子不及育为公置侧室，始终无嫉妒意，尝以公不见驯之显荣而逮其禄拳拳。”罗氏温婉、贤淑品行可见一斑。

这些史实，戳穿了民间传说中有关对马驯母亲罗氏的诬蔑不实之词，也表明马驯的父母在马驯参加科举考试时“具庆”的事实。

三

解甲归田、告老还乡，是传统社会官员退休安置的不二选择。

马驯也不例外。

据嘉靖《汀州府志》记载，马驯在湖湘七年，完成灾情巡视提出建议后，自感精力不济，力不从心，请求回归乡梓。“谢事归田里，日与二三故旧登山玩水为乐，有《鄞江八景诗》传于世。买山一座，预卜佳城，号曰乐丘，因自号‘乐丘翁’。建屋数椽于山麓，书古人劝世之文，揭之壁间，以诲子姓。每士夫过，辄约之游。知府吴公文度，雅重公，为作《乐丘小传》，镌于石。年七十有六，以寿终。奏闻于朝，蒙恩赐葬祭焉。”

据《长汀县志》（1993年）记述，“成化廿三年（1487年），马驯67岁回到长汀，在城郊十里铺张家陂盖房数间，曰：皆山堂。马驯常与故旧游览名胜，写有《鄞江八景诗》；作《谕俗》四章，以示子侄。生平著述甚丰。马驯于弘治九年（1496年）五月病逝，终年76岁。其子马综奏请祭葬获准。十一年（1498年）十二月十八日，马驯遗体葬于张家陂乐丘。福建布政司右参议来汀主祭。”

《连城县志》（1993年）也记述了马驯回到汀州府城乐享退休生活的景况，还对马驯一生的政治品格和卓越功绩作出评价，“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贵州守臣欲请征苗民，而向湖南索集兵源与粮饷。驯上疏力阻，汉、苗人民始免罹难。二十二年（1486年），驯晋升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时年六十六岁，感迫年迈，不堪劳累，而坚请致仕归隐。弘治九年（1496年）卒于家，终年七十七岁。孝宗朱祐樘闻驯卒，念驯四朝老臣，忠直耿介，敢言善谏，为政清廉，爱民如子，故谕赐御葬于汀州府治龙山之畔，并遣官谕祭。”

的确，马驯一生体恤民情，珍爱民本，他写的《乞恩减赋救灾，安民以安国本疏》，见字如面，字字血泪，展现了这位客家之子的博大胸襟和抚民情怀——“目击山居煮叶，水居捕鱼，田园如扫，家室若枯，百姓之色皆黧然，若就死也。”《安置流民札》中“流民即吾民”体现了马驯“全国一盘棋”的大格局、大胸襟，不歧视“外来人口”，今天仍有借鉴意义。

据嘉靖《汀州府志》记载，马驯在汀期间，行游山水，故友知交，以诗述怀，为“汀州八景”留下宝贵诗章，成为闽西文化史上一道瑰丽的人文风景，如：

龙山白云

郡城有山何蜿蜒，恍若神物蟠其间。

白云云爱云逮笼穷巅，依依约约相盘旋。

云兮何日从龙去，大沛甘霖雨如注。

直须一解枯槁容，山下苍生正延伫。

云骧风月

临江高阁真奇特，巍巍直与白云接。

山光野色横目前，不数滕王擅雄杰。

清风一榻快无边，明月满户堪流连。

闲来登眺足朝咏，从教乞与不论钱。

拜相青山

高岗崔嵬难攀缘，擅名拜相从何年。

一排翠黛横目前，恍若人拜形依然。

由来地灵毓人杰，此事真诚非浪说。

九重他日需贤良，会看幽岩起伊说。

……

从这些诗中，不难看出马驯虽致仕居家，淡泊名利，但依然关心民瘼：“云兮何日从龙去，大沛甘霖雨如注。直须一解枯槁容，山下苍生正延伫。”依然关心人才的发掘和培养，为国选贤任能：“九重他日需贤良，会看幽岩起伊说。”嘉勉时任汀守吴文度。一如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马驯奏请擢拔王信、周贤、彭伦等湖广将领，尤其建请破格提拔未有军功的王信；其后，诸人果然建功立业，《明史》有传。

据有关专家学者考证，马驯居汀期间，“将地方志编修和刻印经验带回家乡”，为弘治版《上杭县志》审订、编次、撰文并作序，“开启了四堡马氏参与汀州府县志编修的历史”。“《马氏族谱》与《乐丘遗录》训练了马氏族人的编辑和著述能力”，为四堡雕版印刷业的兴起奠定了良好基础，功莫大焉。

马驯作为一代良臣、名臣，受到历代汀州官府旌表、褒扬。据《汀州府志》载，汀州府学建有“乡贤祠”，供奉包括马驯在内的汀州府贤达23人，以记功名，供后人膜拜景仰。

“干国家事，读圣贤书。”从历史隧道中走来的马驯，饱读诗书，清正为官，心怀国之大者，爱民护民，兼爱乡土；汀州客家故里，同样把马驯举得很高、很高，甚至作为一座人文坐标，成为后人为官为学为文的指引。

在连城四堡，不论是起伏的鳌峰山峦，还是广袤的沃野平畴，甚至玉砂桥及其一旁屹立的硕大的古樟树，微风吹拂，林涛起兴，古老的风物总在诉说马驯的光辉，点点滴滴，淅淅沥沥，潜移默化，从未断绝。马驯遗风所及，其后代曾涌现出与“扬州八怪”之一黄慎友善并齐名的闽西著名画家马襄，还有在长汀开书店从事革命活动的江西于都苏维埃主席、革命烈士马德明，马驯的后代更有马从炘等4 位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40多位为共和国诞生献出宝贵生命的革命烈士。

走进四堡宏阔而通透的马氏宗祠，耳闻目睹马氏先人创业的艰辛，感念马驯在民间流传的慈心善举及其穿越时空的精神品格，谨以此文纪念马驯诞辰601周年，并献给滋养马驯出生、成长的那一片神奇的土地，长汀、连城，四堡、马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