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的秘密虫知道


□ 赵玉明

从超市买回一盒冬枣,打开盒子清洗。一片半青半黄的枣叶,漂浮在水盆里,我的心怦然一动。

它从哪里来?风尘仆仆,如此亲切,又如此陌生。

离开故乡到南方,吃了20余年的枣,冬枣、青枣或红枣,却没见过一片枣叶。

故乡产枣。阳春三月,蛰伏了一冬的枣树,黑黢黢的枝条上,缀满星星点点的嫩芽。很快,枣叶层层叠叠,青翠得像抹了一层油。

枣花开起来很隐秘。微小的花,2、3朵挤在一起。枣花不像玫瑰花那么鲜红,不像丝瓜花那么金黄,清新淡雅,谦卑内敛。站在树下,只听见“嗡嗡嗡”的声音,蜜蜂扇动翅膀,如一团小雾。然后停下来,整个头贪婪地贴在枣花上。

结枣了,最初的小枣像芝麻。很快,就长得像米粒,像黄豆,像蚕豆,像鸽子蛋。一圈一圈地长,如襁褓中的婴儿,一天一个样。

夏日的枣擅长伪装。枣叶掩映的青枣,青翠欲滴,圆润呆萌。枣不像石榴一样紧紧地抱成一团,也不像葡萄一样长成一串。枣安静地伏在枝头,它最大的梦想,就是长得圆圆滚滚,肥肥胖胖。它们接受阳光,接受雨露,长啊长啊,终于从芝麻粒,长成了一个小秤砣。

在我们漠不关心的枝条上,蚂蚁、瓢虫、天牛,和不知名的虫子,它们在树枝上爬来爬去。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像一个国王巡视自己的疆域,像一个将军检阅自己的部队。它们边走边找,边走边嗅。累累的枣,哪个最甜呢?

进入农历七月,枣开始泛白,白里透着红。薄薄的腮红,像涂了胭脂。不光只是我们小孩,甚至大人也会在心里期待地叹道:终于有盼头儿了。

枣红边的时候,我在树下转悠。“咚”的一声,一颗枣落下。我捡起枣,被虫吃得凹进一个坑。奶奶说,被虫吃的枣最甜。

我在衣襟上擦了擦,急急地咬一口。嘎嘣脆,水汪汪,甜津津。甜得似一块糖,被虫吃的枣最甜。枣的秘密,虫知道。

有时候,我还能捡到裂开的枣。奶奶又说,这是被月亮割过的枣。

天空高远,月亮是怎样割枣的呢?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中枣树下,想看月亮割枣。我等啊等,等到月牙儿从西天升起来,等到月儿慢慢爬到树梢,等到月儿漫过头顶,等得我在竹凳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睡在奶奶的身边。

“被虫吃的枣早甜”“月亮割过的枣”。奶奶不识字,不读诗,每一句话都是诗。

南方不产枣。我一直非常用心地在这座城市里寻找,却从未找到一棵枣树。

此时,立冬已过。故乡的枣,早已被摘收,被卖进蜜枣厂。只剩下一树虬曲苍劲的枝干,在寂寞的寒冬里,孕育来年春天的新芽,也孕育农人的希望。

那些小虫子呢,它们去了哪儿?

不必担心。无论虫子浪迹何方,待到春天,它们一定会悠闲地爬上树枝,闻着枣花香,看着枣长大。不慌不忙,挑出最甜的枣,细细品尝。

最甜的枣,只有虫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