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云归隐


□ 林筱聆

步云。深秋。漫道微雨。

天地迷蒙。时光层叠。秋波起,满目帘动。

许我一座梅花落名的山,许我两树红豆生长的繁华。许我三千时光,几世柔情。许我千年不变,万年不朽,只为漫过林海,在第一片雪花抵达前归隐。

相思红豆杉

宁愿相信,你是东晋名士在梅花山归隐。

没错,你比她早到了一百年。走过那么久那么远,你们依然难以并肩。

一千六百年的厮守,五十八万个昼夜的执着,还有什么可以离间?宇宙中,再大的个体无非一个小小的颗粒。百年不过一瞬,千米无非一步,仅此而已。

向上,没有止境,你们吐纳彼此的呼吸,颔首致意。

向下,你们探寻另一种生命的隐秘。血脉,在延伸在传递。子孙,在看不见的地方勾连相结,不舍离弃。

世间纷纷扰扰,朝代更迭时空转换。她掌心的千万支箭,都指向你的所在。正如你所有的目光越过挂碍,终归奔涌向她的胸怀。

王该有王的威严,也该有作为父系的爱怜。后该有后的温婉,也该有作为母系的万千气象。你执掌山林,以树的形式。她坚守你,以仰望的角度。而我,作为你们俯视的人类,以景仰,以敬重,见证你们的不渝。

水滴透明,立在深秋。针状的叶子垂下一颗颗闪亮的钻,映照着你穿越时空的忠贞与澄澈。澎湃的绿色下,怒放着她一颗颗火红的心跳。是烈焰红唇?是胭脂扣?一颗颗微笑,颤动一片森林。一山秋日的烟雨,拢住所有过往的春光。

无法拥有你们树的翠绿和长寿,请允许人类多一些静默的思索。

这个秋天,两棵树的爱情铺满我所有的眼帘与思念。愿化为你叶尖上的一点雨露,或化为她胸前的一缕轻纱一抹薄雾,以文字开启你们下一个百年的归隐。

写意华南虎

蒙蒙烟雨,看不到你在哪里休憩。听得见虎啸,一声落,一声又起,在山谷里回响,步步紧逼。虎的气息,在玻璃隔开的脚底下累积,在隔离网的方块间游来荡去。烦闷,郁躁。时间的活塞上下往复,脾性被一点点压缩,轻轻一碰都可能走火。

雾气微微摊薄。你踱着方步,驮着一整座橙黄色的山丘威武登场。山丘上黑色的河流在奔走,长的短的,粗的细的,一条条,一段段。这流动的山水,往东走到围栏,折返往西,又走到围栏。心再大,走不出这围困的四野。

钢铁镂空。禁住你的身躯,锢不住你如炬的目光和自由奔跑的思想。一个转身,一个侧目,眉宇间放射出千万道霹雳闪电。你的身后,还有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同一个围栏里,若隐若现你的手足。

一只野猪从高处蹿出。它惊慌失措,它左冲右突。你一跃而起,举起一面进攻的大旗。无数个你跟随着你跃起,冲上去,再顺着山坡狂奔而下。黑石滚落,四阵橙黄色的风疾驰,默契地散开,又迅速再聚拢。围猎,围猎的网散开,小小的猎物无处遁逃。

一个猛扑,你咬住猎物的脖颈。一个拖拽,你的三兄弟迅速到位,三点着力三处下嘴。死亡满弓,一点点绷紧。时间静止,所有的喷涌都在窒息。

一个俯身趴下。三个点为你撑起临时餐桌,你在盛宴上撕开一个口子。啃噬,抬头。再啃噬,再抬头。然后,停止,在长时间的停止中宣示主权。万物肃穆,血腥在空气中释放、弥漫。餐桌支在那里,他们拜地称臣。

管谁一次次膜拜你的威仪,管谁一次次遵守虎林的规矩。最值得享受的猎捕已经结束,不再动弹的这餐美食只是一具小型动物的尸体。自由、野性、原始,在胸中有一万次的汹涌,就有一万次的痛苦与煎熬。

所有热起来的血终将呼啸山河,所有奔腾的山野终将唤醒被困住的梦。

一声归隐,刺破这个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