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庆昌

车出龙岩城，往西南十公里，有一泓青山环抱的碧水，这里波光潋滟，白鹭纷飞，垂柳依依，百花点点，这就是养育着数十万龙岩儿女的宝贵水源——黄岗水库。

每当我来到这里，心中总会升起一种别样的亲切和振奋之情。我总会在那高高的大坝上流连眺望，驻足遥想，我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当年水库建设工地上红旗招展、歌声嘹亮、车流滚滚、人声鼎沸、千军万马齐上阵的沸腾景象……

那是1974年1月，为了贯彻党中央关于“兴修水利、造福人民”的指示精神，龙岩地委决定在黄岗修建一座库容1500万立方米的龙岩地区最大的水库。这水库不仅可抗旱防洪、灌溉六万多亩良田，还能供数十万人饮用和发电。为了抢在雨季前建成一道100多米长、200米宽、48米高的拦洪大坝，地委决定调集永定和龙岩县的8000名民兵，奋战60天，拿下这项工程！

一声令下，千军齐聚！正月初五这天，19岁的我作为龙岩县大池公社武装基干民兵连的一员，与全连100多名民兵一道打起背包、扛着锄头，奔赴水库工地，汇入了浩浩荡荡的建设大军。

我们的驻地是两个油毛毡工棚，大家在地上垫些稻草，铺上草席，解开背包，就算安营扎寨了。

在随后召开的动员会上，连长作了激情洋溢的讲话。他说：我们连的任务是挖土、运土，看起来简单，却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政治任务。我们是民兵，要牢记毛主席“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教导，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坚决完成任务！

动员会后，全连民兵豪情满怀地拉起板车，带上工具，奔赴工地。

走上工地，眼前声势浩大、波澜壮阔的施工场面令人震撼！

逶迤山岭，寒风呼啸。方圆几公里的水库工地上却热气蒸腾，人声鼎沸。蓝天白云下，一面面鲜艳的红旗迎风招展，一幅巨大的标语：“千军万马聚黄岗，战天斗地志气昂”格外醒目。三条连接大坝与采土场的盘山路上，数千辆手推车排成长龙，车轮滚滚，穿梭来往，你追我赶，热火朝天；吆喝声、加油声、谈笑声此起彼伏。高音喇叭里不断播放着革命歌曲、京剧唱段和各连队的劳动进度及工地上涌现出来的好人好事等新闻报道。

大坝上还有一道独特的靓丽风景：一群来自永定的女民兵，正用夯锤夯实大坝的斜坡和边角地带。这群英姿飒爽的客家姑嫂，身穿蓝底白花衣服，头戴黄色竹笠，四人一组，喊着号子，步调一致地拉动夯锤打夯。她们每拉一次夯锤就喊一声号子，领头的喊前半句，其他人合后半句：

同志们呐，嘿呦嗬啰；

加油干呐，嘿哟嗬啰；

妇女顶起，嘿呦嗬啰；

半边天呐，嘿哟嗬啰：

兴修水库，嘿哟嗬啰；

造福人民，嘿哟嗬啰……

这富有音乐感和节奏感、清脆悠扬而又热烈奔放的号子声在大坝上空随风荡漾，常常引来拉板车的男民兵们的阵阵喝彩。

在号子和喝彩声中，我们来到采土场。连部规定：每两人拉一辆车，自己挖土、装车和卸车，每车每班要运八车土。从采土场到大坝一公里多，每班八个来回要走二十来公里。与我搭档的是一个刚下乡的小知青，我见他个头瘦小，干活还不太利索，我就负责挥锄挖土，并将土耙进畚箕，让他装车；车装满后，我在前拉车，叫他在后面推。我们每拉一车土到大坝口，经验收后可领到一块牌子，当我们领到八块牌子时早已是满身尘土、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疲惫不堪了。

白天的工地热烈欢腾，晚上的工地依然是人声鼎沸，歌声荡漾。大坝和几条层叠的盘山路上灯火辉煌，一串串的灯火像晶莹的项链闪烁在大山的脖子上。在灯光和星辉的照映下，车轮滚滚，川流不息。

工地实行军事化管理。我们全连分住在两个大工棚，按时睡觉起床，轮流上早晚班。吃饭十人为一班，每班半脸盆菜，米饭管饱。班长负责端菜，他选一块较宽敞平坦干净的地方，把菜盆往地上一放，大家呼啦围成一圈蹲下，十双筷子翻飞，立时狼吞虎咽！而菜通常就是炒白菜、萝卜或芋头，里面有几片油渣。偶尔有人埋怨菜差量少，但我却觉得香甜可口，因为菜里至少有点油，这比我在大池自己开伙好多了，更何况不用操心做饭，因此我感觉很舒服。

更让我感到高兴的是，民兵连全是年轻人，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有说有笑，气氛欢快活跃。生活在这个集体中，我不仅结识了许多新朋友，而且还得到了更多的学习和锻炼机会。在此期间，我有幸被抽去办工地学习专栏。

指挥部要求每个民兵连每半个月要办一期学习专栏。我们连的文书是公社干部，他把任务交给我和另外两名知青，给我们两天时间办一期专栏。我们接到任务很高兴，觉得这既是组织的信任，又可以学到知识。我们立即行动，买来笔、墨、纸等就开始写稿。我们给专栏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一一《水库战报》。

我们三人原来互不相识，抽来办战报后，大家一见如故，很快成为朋友。他们俩都是城里的高中毕业生，我觉得他们不仅学历高，见识广，而且言谈举止都有种文化气息，从他们口中，我第一次听到了老子、孟子和矛盾的普遍性与特殊性等名词，令我这个小学毕业生既感新奇，更觉佩服！

我们经商量后分工，根据水库指挥部的要求，结合我们连的劳动情况，每人选一个角度，拟定一个标题，写一篇文稿，字数按版面的篇幅适当控制，他们俩兼画刊头和插图。文稿写好后，交文书审定，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说了三个字：可以，抄!

第一期战报刊出后，指挥部派人来检查，当时我们三人都上工地了。后来听文书说领导表扬了我们，说我们的专栏内容很好，图文并茂，字也写得端正。我们听了都很振奋。文书又说，以后的稿子不用我审了，你们写好就直接抄吧。这话更让我们乐了好久！

工地上挥锄挖土、匍匐拉车的劳动固然很累很苦，但我觉得累中有乐，苦中有甜。在这火热的建设工地上，我挥洒了汗水，收获了快乐，开阔了眼界，增长了知识，广交了朋友，经受了历练……

我热爱黄岗水库沸腾的工地，我喜欢大工棚里活跃的气氛，我留恋工地上的欢声笑语和我们的《黄岗战报》……

我真希望这快乐充实的日子长一些，不是两个月，而是两年甚至更长。可时光总像白驹过隙。经过八千多民兵两个月的日夜奋战，大坝的主体达到了设计的拦洪高度，我们完成了筑坝任务，就要离开工地返回大池了。

在离开的前一天下午，我怀着依恋的心情走上了48米高的大坝，心中禁不住一阵阵的激动。我赞叹人民群众力量的伟大！建黄岗水库除用了一台压路机外，这雄伟的大坝是靠8000多名民兵用双手垒起来的，用板车拉出来的！我往库区内眺望，里面原来一个1000多人的村庄已经搬迁完毕。我想：不久之后，眼前这个巨大的山谷将变成一片辽阔的水面，成为闽西最大的水库，真可谓“高峡出平湖”！到那时，这里碧波荡漾，小船悠悠，鱼儿畅游，岸柳成行，游人漫步，莺啼鸟唱；渠道里清泉奔流，滋润着数万亩土地，田野上稻谷金黄，瓜果飘香；发电厂机器轰鸣，把光明送进千家万户……

岁月流逝，斗转星移，弹指间几十年过去了。当年我站在大坝上的美好想象早已成为现实，我也从血气方刚的小伙变成鬓发斑白的老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过去的许多事情都已经模糊了，但建设黄岗水库的情景我却记忆犹新，始终不忘。多年来，我经常会从忙碌的事务中抽身，走出大楼，来到黄岗水库，登上那我曾经洒下青春汗水的巍巍大坝，极目眺望，侧耳倾听，凝神沉思：我想听听那清脆激昂的歌声和号子声，想看看蓝天白云下那火红的旗帜和浩荡的车流，想尝尝那半盆清淡却香甜的白菜和萝卜，想追寻那奋力拉车的匍匐身影和坚定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