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生命时光


守候生命时光

□杨晓松

半夜里,三叔开车把住院的爷爷接回家来。事先,父亲告诉了我,所以,我和母亲一直在客厅里候着。现在,极亮的小车车灯自远而近,我们知道,爷爷回来了。

爷爷很虚弱,连应我们一声都没气力。躺在床上的爷爷,眼睛没了先前的活力,有些黯然,盖一条薄毯,倒显安静。

自奶奶去世后,爷爷就像故事里失去伴侣的公鹅。爷爷无法适应失去伴侣的生活,痛苦起来。是呀,他不再需要整天服侍奶奶吃饭、洗澡、洗衣服,甚至小便大便,少了这些忙碌,空闲得手足无措。没了整天陪他唠嗑的伴儿,又找不到共同语言,心里憋闷得慌。爷爷整天无所适从,郁郁黯然——我看到的,他都是兀自坐在房间里。我们担心,劝爷爷出去走走,散散心,聊聊天;或者看看电视,打发时间。爷爷嘴上应着“好”,一转身,又“蹬蹬蹬”上楼回房间去了。爷爷和这只鹅一样,其实并不孤单,因为“农场里还有十几只鹅”,他有那么多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和曾孙,满满当当几十口人。然而,爷爷却“总是离其他的鹅远远的”。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是的,我的内心只为托上天的福给爷爷添寿而高兴,却从未担心过爷爷的身体会在那一天轰然倒下。自爷爷病后,我的内心就没安宁过!

我对父亲说,活不紧就不要做了,多陪陪爷爷。现在,陪伴,才是爷爷愈来愈邈远了的内心世界里的一星亮光。爷爷会在这星光里满足,欣慰。

父亲允然。叔父们也轮流照看。而我,只要得空,就从学校回来陪爷爷。暗淡的房间,或大半天,或一晚上,静坐着,陪伴着。我知道,爷爷来日无多,我在守候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灯。可这样的静坐,是独样的。我在守候一个至亲的生命慢慢地走向终结。死,于我而言,是多么可怖的事情,但我不知道爷爷内心会不会恐惧。或许,爷爷内心的恐惧,早被身上的疼痛蚕食殆尽,已无力思虑恐惧了。我又想,在这样特殊的生命状态下,爷爷的脑海会浮现什么呢?出生地?他的生身父母?他的自豪?他的痛苦?还是他的爱妻……或许兼而有之吧。

记得奶奶去世后,我们正在房间看电视(那时总怕爷爷孤独,常拉着爷爷看电视,以解思念之苦),爷爷突然问我:“梦到奶奶没有哇?”他知道,奶奶生前最疼爱我了。我说:“没有。”我其实也狐疑,为什么没梦到奶奶呢?“我也没有。”爷爷一脸失落,然后不语。妹妹从福州回来,爷爷又问:“你梦到奶奶没有?”妹妹初说没有,随后灵机一说:“梦到了。奶奶叫你要吃饱饭,要多穿衣服,不要冻着了,要多照顾自己……”“哪呀,以前她都没这么好对我,现在会这么关心我?”但爷爷脸上有些满足。堂妹又回来,爷爷照例问她:“你梦到奶奶没有?”堂妹说“奶奶没鞋穿……”爷爷变得焦灼不安起来。情之深,思之甚。在家没人在旁的时候,总喃喃念道妻子的名字。一天,竟跪在了地上。凄然的样子,更让人担心。事后,我把堂妹臭骂一顿,直怒她不开窍。

现在,爷爷再不会问了。他躺在床上,一会儿熟睡,一会儿醒来。有时说要拉屎拉尿,我抱着爷爷下床,像爷爷抱起小时候的我一样,小心翼翼。有时跟我说些话,声音含糊,有些听不清,我就点头,也不知责怪不责怪。爷爷仍喜欢平躺床上,双手十指交叉,枕在脑后,半弓着腿,然后,或左脚架在右脚上,或右脚架在左脚上,要不凝思默想,要不认真倾听,又或滔滔不绝地讲古……以前这样的动作,是习惯;现在这样的动作,除了习惯,是不是为了缓解痛苦的折磨?

油尽灯枯,眼睁睁看着爷爷的生命之灯在我眼前熄灭。近一个世纪的生命啊,是那么厚重,又是那么单薄。书上写着,许多死亡面相的描述都说死者像是“睡着了”,现在,尚未闭合的眼,尚未合上的嘴,爷爷怎么也不像睡着了。是爷爷心事未了?后来,是父亲用成团的草纸抵住下巴,大声叫唤了几声,心灵感应在了一起,爷爷才心满意足地闭眼合嘴。擦洗身子,穿上寿衣,笔直地躺着。原本清癯的脸,更有一种嶙峋。这一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爷爷死了。于爷爷而言,是一种病痛的解脱,一种生命的回归,和奶奶另一种重逢;对于我呢,是消失感的开始,刚刚开始。曾经血肉饱满的“爷爷”这个词语,在我的生命中开始风干。

本版插图:王耀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