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50年前的“全家福”


□鸿渐 文/图

这张四寸的黑白“全家福”拍摄于1971年底,迄今已经50年了,照片中的父亲当年36岁、母亲34岁、大哥11岁,细哥8岁,我4岁,是我家第一张“全家福”。每当看到这张照片,特别是父母相继去世以后,都会勾起对父母的无限思念。

当时身为中学教师的父亲因家庭成分不好,担心受到冲击,我的家庭虽“双职工三个孩”,在小镇上来说,是个“标准家庭”,但当时的社会风气仍让父母感到动荡不安。父亲想偏安一隅,选择到乡下支农,这是个很重要的原因。经组织安排,选择到离家70公里、永定县(区)偏僻的合溪公社武北大队支农蹲点一年,这是项政治任务,中间难得回来几次。听大哥说,当时回家全靠两条腿从合溪武北走小路回家。为什么要走路回家呢?因为坐汽车得按班车时间出行,经过县城,到了县城还得住一晚,次日再乘车才能到家,这样费时费钱。为了探索一条经济快速的回家通道,父亲天未亮就从合溪武北动身,过湖雷,越列市经调河到洋背,要到晚上八、九点才能到家。当时父亲还把他探索的徒步回家的路画了一个路线图,标注了经过的村落和主要岔路口,写在信中寄回家,鼓励母亲如果去合溪探亲,可凭此“按图索骥”。

一次回到家中,父亲感到一家人天各一方,难得见面,便萌生拍一张“全家福”的念头,当时拍张这样的照片要花2.5元,相当于父母亲一天的工资,实在“奢侈”。一大早,母亲把我叫醒,吃完稀饭,父亲带着两个哥哥走在前面,我由母亲牵着,一家人穿上最好的衣服,从当时居住的街尾走田埂路到街头的照相馆二楼,摄影师搬出大型三脚支架支撑的木箱式照相机,布好灯光,变魔术般拿出一块里红外黑的遮光布,一头钻进布里摆弄半天,手捏一下快门气球,“啪嗒!”一声震响,拍下了这张全家福。当初拍照不如现在数码相机,能反复多次拍摄后“择优录取”,昂贵的胶片考验着摄影师的技术,事后证明,这张一次性拍摄的“全家福”从曝光、构图、光线应用、冲印后的质感来说,均无可挑剔,以致照片保存了50年,品相仍然相当好!照片要几天才能冲洗出来,父亲假期到了,先回合溪,待后母亲把照片寄给了父亲。父亲收到后,还写了一封信对三兄弟的表情进行了点评:大儿子是“诧异”、二儿子是“惊奇”、小儿子是“木讷”……

父亲自学裁缝、理发,和当初许多家庭一样,想尽一切办法节省开支。照片中三个儿子的衣服款式、发型也同样出自父亲的手艺!照片中的服装是父亲的处女作,款式也是两个哥哥在父亲的裁缝书上自选的,然后用家里的“蝴蝶牌”缝纫机按图施工。刚学手艺,尚有不精之处,两件衣服,细哥那件出现领子过大的问题,像苏联军装一样。父亲学裁缝时常去缝衣社请教裁缝技术,大概是裁缝师的儿子是他学生的缘故。后来,细哥穿这件衣服到缝衣社玩,裁缝师见了惊讶地问“这是你父亲做的?”回话说“是啊!”裁缝师说,“很可以嘛!”父亲听说了裁缝师的评价,显得很欣慰,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照片中我穿的条纹上衣,当初是母亲捡便宜买的棉布,原计划是给细哥做上衣的,细哥见是条纹布,嫌不好看,不想要,给大哥更是嫌弃,当初只有四岁的我不懂嫌弃,于是张冠李戴,做成一身穿在了我的身上。

父亲在合溪期间,母亲去探望过一次,住得比较久,三兄弟由外婆上来照看,其间父子之间靠通信联络,细哥当时读小学二年级,己能写一作业纸的信,把“天天吃白菜”,写成了“天天吃白茶”!每每遭父亲和大哥笑话,就会使他懊悔不已。说到理发,一看到父亲提着理发的箱子,是我最发怵的时候,可能是技艺不精或者设备简陋,老夹头发。听说要理发了,我就会偷偷溜走半天。每次理发,我都是咧着嘴、皱紧眉头,时刻等待夹头发,好不容易理完,父亲还要左看右看,这阶段是我最难受的时候,很担心他发现不满意返工,那我又得多挨几下夹,巴不得他说声“好了”,我才如释重负。我的头发一直由父亲承包到我上初二才结束。

除了理发箱,父亲还有几个“百宝箱”。一是工具箱,放了钳子、螺丝刀等十八般兵器,很沉,上小学的我都背不动,专门用于修理电灯什么的;二是药箱,放些头痛粉、癀氨结晶、紫药水等常用药物和纱布,头疼脑热,破皮出血均由这个箱子解决;还有一个是他自制的再生来复式三管收音机,这种线路容易产生低频自激,发出汽船一般的“卟卟声”干扰,我说收音机“老放屁”。每天早晨,相邻的中学起床喇叭声传过来,父亲便打开他的自制收音机听新闻联播和报纸摘要节目,那种老像放屁的声音伴随着新闻一起播放,让一家人想起来就笑。

长大后,我爱好摄影20余年,成了中摄协会员,拍过照片成千上万,也得过不少奖,但最珍贵的还是这张全家福照片,“哀哀父母,生我劳瘁”,通过这张相片,由此放射的记忆,贯穿了我的小家全部历程。我更加理解了父母的含辛茹苦,更读懂了父母亲为此负重承受的一切,更加感激父母的养育之恩,每当此时,心中总会隐隐作痛,更加珍惜这张照片保存的那份永恒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