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诗意入屐痕

——《袁畲之路》阅读随想


□林永芳

拿到这本清新淡雅的书之前,我已用听书的方式听完了它几乎所有的篇什。深情柔润的朗读声中,梁野山、灵洞山、狮子山、黄草山,云礤、白水礤、松花寨、天马寨,古镇岩前、桃溪、中山,乃至郑家坪、程地、谷夫、小密这样的山村一隅,依次鲜活起来,果然“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山水田园,楼桥亭榭,随着文峰的笔触一一走过,或冲淡平和,或雄奇险秀,而地层深处无不隐藏着鲜为人知的故事。

袁畲,客家启蒙读物《元初一》作者、清康熙年间本地著名文士林宝树的故乡。因为出过遐迩闻名的文士,于是,在人们心目中,那是一个“文昌”之地。村口如今刻着林宝树的短诗《题村口石》:“石阜如屏障,浓阴景物幽。高松仙鹤宿,密竹彩鸾留。意静山稀籁,心闲水息流。潇然无俗累,何必汉津游。”但由于石刻字迹有些漫漶不清,且个别字还疑似刻错,以致本地作协群里很是认真地端详讨论了一番。人人皆谓石上刻的是“汉京”,文峰忽然开口,很肯定地说,不可能是“汉京”,应是“汉津”,理由有四,首先就是,在林宝树那个年代,若写“何必汉京游”,光阶公早入文字狱了。

旁听至此,忽然惊醒——此书名《袁畲之路》,不正是文峰心灵的来时路么?文峰自称文字上毫无天赋,甚至直长到五岁才学会说话,这当然是自谦。诚然,他的文字还稍显稚嫩生涩,部分片段述评也还未能跳出时代迷障,臻于知人论世的通达。但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尺之树始于幼苗,谁又不是从稚嫩走向成熟的呢?

在我看来,文峰最大的优点便是,既有洞悉人情世态的一面,又依然保有源源文思与滔滔诗意,游走于理想主义情怀与人间烟火之间如鱼得水;既能在机关和乡镇与各色人等推心置腹,又能在文字里纵情挥洒,逸兴遄飞,或潜心探赜索隐,钩深致远。如此激情与韧性兼而有之,实为我所不及。

我之所以一直撺掇文峰切莫放弃对文学的挚爱,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若干年前的自己——不甘沉沦,于文字有几分敏锐,却又不知路在何处。曾经眼里只有远方,以为远方才是天堂,远方才有诗意,对自己所处的一隅边地不屑齿及,却又无力跳出凡尘,触摸那遥不可及的天际;继而渐渐发现,远方没有天堂,诗意就在脚下。

于是,将视线与屐痕重新切换到自己休养生息的这片土地,搜寻它的前世今生,谛听它的呼吸脉动,在它的城镇乡村山川河流之间逡巡探求,拂去历史烟尘,感慨这里发生过多少荡气回肠百味咸集的故事,丝毫不逊色于二十五史中那些脍炙人口的桥段,只不过僻处深山无人知。于是,奔走行吟,将所见所闻所思所得化为一首首诗词,一篇篇文章。而这些以心血凝成的诗章,又反过来丰润了这片土地,让它远离精神僻壤,充满诗文意趣。

此刻,再遥望文学殿堂,极目人生之旅,虽然依旧天高云渺,却已步履从容,心有所依。

我看文峰应如是。这不,他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所谓风月”中信马由缰,凭着至情至性,圈粉不少;他笔下“小武”与“小平”之间半真半假的情书往还,传遍大街小巷,吹皱几池春水,让浪漫的少男少女们津津乐道。央视来拍摄武平,他厚积薄发,领着记者走过古街,走过永安桥,细说百姓镇、迎恩门,解析姓氏堂联,侃侃而谈,如数家珍,一夜刷屏走红……所有这一切,连同此刻我手头这本《袁畲之路》,不都是日复一日坚持文学梦之后“枝间子初成”的葳蕤气象吗?

作协年会前夕,试着朗诵了一段文峰的文字,竟默然动容。是的,“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只是需要一种方式去记载,来丰盈我们的生活。”就这样走下去吧,一边随心挥洒,一边锤炼提升,或许,若干年后回眸,走出袁畲之后那个戴眼镜的斯文小哥,于无声间已为袁畲带来远胜于林宝树的光彩,谁又能料得到呢?

(注:《袁畲之路》,林文峰著,2018年10月团结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