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芳草绿


□ 温连光

闽西山区,山高水长,路途遥远。常年居住在农村的客家人,对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有独特的情怀,把它们当作自然的恩赐,在艰难岁月里延续着生命传奇。“黄花草”便是其中之一。每到清明时节,在众多植物之中,有一种路边或田地里的野草,甚是可爱。这种野草,顶上长着黄花,叶子表面有很多绒毛,植株高度不高,一般10厘米左右,这种青草人称“鼠曲草”、“清明草”,在我老家新罗万安,当地人根据其形态,称之为“黄花草”。作为一种野生小草,它具有很高的药用价值,能够起到降低血压、止咳化痰、滋阴补气、消渴解暑、凉血解毒和杀菌消炎等功效和作用,很受乡人疼惜与欢迎。

老家地处梅花山南麓,那里溪流纵横,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可供果腹的花草甚多。然而在“百媚千娇”中,我独爱这小小的黄花草,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它给我苦难的童年带来了许多的期盼,以至多年来,仍时常闯入我的梦中。

“光,黄花长出来了,你邀几个人去山边摘一些回来,下午,奶奶给你做黄花吃。”记忆中,每到这时,逢上空闲,奶奶总会这样吩咐我。于是,便呼朋引伴,其实,更多的是叫上同房的堂兄弟一起,去采摘黄花。三五成群,顺着曲折的小路,来到一个叫“梅树墩”的山包上。“梅树墩”没有杨梅树,也没有梅子树,只有几棵高高的老树矗立在一个圆形的小山包上,千百年来独立于那,向东便是层层梯田,向西可以鸟瞰全村,是乡人劳作之余休憩之地,更是我们这些放牛娃儿最佳聚集嬉戏之地。小小的黄花草遍布在田间,在春风细雨中,绽放着一朵朵粉黄色的花朵。尽情撒欢之后,我们便小心翼翼地采摘起了黄花草,那小小的粉黄色的梦也在心中渐渐成真……

回到家里,奶奶将新鲜采摘的黄花用刀切碎,放进沸水中烫一遍,捞起来。再将粳米粉放进滚过黄花草的水中,不停搅拌,待其七八分熟时,再放黄花一起搅拌均匀。之后再起锅,将成糊的清明花糯米粉团成一个个圆团,最后一起放入灶台。彼时,我总是满心欢喜地守望着灶里的火,不时添上几根柴火,看火苗烧得正旺,金黄小巧的火舌像一位身段婀娜的妙龄少女,在方寸间翩跹起舞;灶台上,木制锅盖锁住了美食的神秘,几缕热气在缝隙中腾腾而涌,甫一揭开锅,花与粳米交融的清香便随着腾腾热气,在家中弥漫开来。

待黄花纳凉后,眼巴巴地看着奶奶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好,放在菜橱里。奶奶只准许我先吃一个,尝尝鲜,别的,要等大人回来一起吃。

年少时求学路途艰苦,一走就是半个多小时的路,有时候周末放学回家,看到田里特别娇嫩的黄花,甚至会忍不住掐上一堆,满心欢喜地带回家交给奶奶做好吃的,闹着要吃黄花。这时,奶奶总是叹口气说,做要耗费许多的米粉,每年吃上一、两次就可以了,让我从小就懂得了“物力维艰”,以至如今,仍被人嬉笑为“抠门”。其实,从那个年代走过的人,大都身上保留着这一份的秉性,与财富的多少无关。

参加工作已是九十年代中期。随着时代的进步,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奶奶的餐桌上饭菜的样式也不再是一成不变米饭、蔬菜和偶尔些许油腥的标配了。黄花、冬至包、粽子、千层糕这类年节时才出现的美食,也成了百姓家中寻常的“点心”了。

奶奶离开我已经三年了。在她走的那一年,家门前池塘的荷花开得异常的妖艳。在这三年间,我很少也不愿和人谈起她的生平往事。作为一个抗日战争时期从广东潮州城逃难到梅花山腹地的小村落求生的女性,命运是如何的悲惨。而她,似乎也有意无意地回避谈起自己的过往,只知道她幼年生活在潮州开元寺边上,家庭条件不错,父亲是米商,读过三年女中。其余的,闭口不谈,或者叫选择性忘记吧,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以更平和的心态生活下去,就像这小小的黄花草,不问过往,不问归处,将那心中无法释怀的苦与痛,换成心中永远的昨天,保留着一份对生活的热爱,背负着,生生世世,行走在路上。

“又是一年芳草绿,依然十里杏花红。”而今,黄花草已成了最朴实、最生动的符号,它是萦绕于舌尖与心头的母亲的味道,在多少次的美食节上,作为特色,出现在摊点上,满足了无数人的味蕾,慰藉了无数人迢迢千里只为再度邂逅那阔别多年的乡愁。其实,有时穷尽一生钟情一事,不过就是为了村口的那棵树、山中的那块石、门前的那垛柴以及母亲围裙里厚重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