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鹰

一切仿佛是天意，在这个阳光与雨露交织的暮春五月。

一周前，在福建省龙岩市新罗区，那是我们的家乡，当参加培训的师生们来到东肖镇官宝厝时，雨水连绵的天空突然放晴，阳光炽热如酷夏，我们按照课程安排，参观了革命先烈陈明的展馆和故居。一周之后，我们又奔赴山东省临沂市费县的大青山，没想到，一群南方人居然被北方34度高温下的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更意外的是，我们再次遇到家乡的革命先烈——陈明。请原谅我的孤陋寡闻，因为我们根本无法想象，在这块异乡的土地上，他被这里的人们高高举起，是众人景仰的英雄！我们瞬间感到无比自豪、无比震撼！

从官宝厝到大青山，纵横两千里，横跨五个省，三十多个城市，我们朝发暮至，一天就能到达，而当年的陈明，要历经多少艰难险阻，花费多少时间，才走过这段行程？

官宝厝虽然年代久远，人去楼空，却依然能感受到昔日的辉煌。这座始建于清代（1820年）的古厝，是典型的闽南“帝殿式”建筑，我们来时，大厅紧锁，院落寂寥，只能透过蛛网门缝，依稀可见那间右厢房，1902年，陈明就出生于此。他7岁就读于东肖镇桐冈书院，15岁考取龙岩省立第九中学，19岁毕业回到桐冈书院任教，并在这里与邓子恢等人创建闽西第一个宣讲马克思主义的革命刊物《岩声》报。官宝厝与邓子恢的故居隆德堂相距不到100米，陈明只比邓子恢小六岁。这位才华横溢的青年，在家乡找到革命伙伴，找到实现理想的场所，他奔涌的激情和才华在这里大放异彩，《狗世界》《故乡》《争回我们自由之路》等一大批新锐文章声名远播。

从官宝厝出发，从《岩声》出发，陈明的革命道路越走越远，越走越宽，越走越坚定。从上海大学社会系学生到厦门《江声报》驻沪特约专电通讯员，从《福建评论》社社长到第一任福建临时省委书记，陈明褪去青涩，愈加成熟，他手握如橼大笔，与留在家乡的邓子恢遥相呼应。1928年冬，陈明前往苏联学习，正是这段珍贵的学习生涯，使他的理论素养得到长足进步。1932年，他回到祖国，担任瑞金红军政治学校教员。1934年，参加长征，路上身患重病，凭着超人的生命力和意志力，胜利到达陕北，在红军大学（后改为抗大）任教。1939年3月，陈明随罗荣桓率领的115师挺进鲁西开展抗日斗争，调任中共山东分局高级党校任主持工作的副校长，后担任山东省战时工作委员会（山东省政府前身）副主任兼秘书长。1941年冬天，在大青山突围战中，壮烈牺牲，时年39岁。

三十九岁！正是风华正茂年富力强的年龄啊！从家乡龙岩出发，上海、苏联、瑞金、延安、山东、大青山，陈明找到最能发挥自己能力的途径，那就是才思敏捷充满战斗力的笔，是传道授业解惑的讲坛，他的政治理论造诣十分深厚，是山东革命政权的缔造者之一，被称为“我们山东一位有权威的思想家。”

记得初到大青山，从大巴车下来，来不及感受如火的热浪，陈明的塑像已迎面而来。他戴着眼镜，面带微笑，一手拿着望眼镜，一手握着手枪，目视前方，在齐鲁大地的蓝天白云下迎接来自家乡的我们。“陈明，您的老乡来看您了。”讲解员的第一句话，让我们不禁眼眶湿润。跟随山东的讲解员，我们缓步走进大青山战斗纪念馆，走进关于陈明辛锐的展板，感受着沂蒙山人民对陈明的深切缅怀和高度评价，感动着陈明和辛锐的爱情故事。

这是多么美好的爱情啊。38岁的陈明，遇见22岁的辛锐——来自济南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设计《大众日报》报头的山东才女。闪亮的青春与睿智的思想碰撞出爱的火花，给残酷的战争岁月增添一抹温暖的亮色。对陈明来说，长年征战无暇顾及婚姻是一个理由，而所有的等待不都是为了命中注定的爱人吗？而这位八路军中有名的笔杆子和理论家，能言善辩，能诗会写，怎么不让情窦初开的少女又惊又喜？该如何珍惜才不辜负上天赐予的美好姻缘啊？最动容的，该是在辛锐怀孕时，陈明带着她满山找野果吃，告诉她：“等到革命胜利了，咱们回老家龙岩，那里有橘子、枇杷，还有农家腌得香喷喷的酸菜，味道可好哇。”革命胜利，只是再过八年而已。我想，如果陈明真的带着辛锐和孩子回到满山都是水果的龙岩老家，回到官宝厝，他一定会幸福得合不拢嘴，而辛锐一定会爱上龙岩，会在官宝厝的右厢房久久停留，感受爱人童年的温度！但是，这样普通的心愿，他们却没能实现。年轻的生命和美好的爱情，在一年后那个严酷的冬天，在我们面前这座大青山上，戛然而止。这位年仅23岁的年轻姑娘，身负重伤，被当地老乡藏匿在山洞内，忍受伤病、饥饿、寒冷的煎熬，支撑她坚持下去的，是陈明深深的爱，但是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知道，早在十几天前，她的爱人已经在同一座山头，也同样身负重伤，将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

几十年来，陈明和辛锐的爱情故事久久回荡在齐鲁大地。最让我们感动的是，临沂竟然有两座陈明辛锐的夫妻墓。一座是大青山脚下的衣冠冢，朴实无华，庄重静谧；另一座位于华东烈士陵园的夫妻墓，为六面亭柱形构筑，9.3米高，有宋任穷、肖劲光等人的题词。“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抗战胜利70周年前夕，国家民政部公布的第一批300名抗日英烈中，陈明和辛锐是唯一一对英烈夫妇。

两个墓冢我们都去了，我们忘记带上一杯家乡的米酒，一篮家乡的水果，一柱家乡的清香，我们只能默默行礼，缓缓绕行，久久不愿离去。我们只想告诉你们，你们用青春与爱情换来的自由之路、幸福生活，今天都一一实现了。当年您从家乡出发，历尽千难万险才走到的鲁南大地，现在我们一天就可以到达；当年战火纷飞的中国大地，今天麦穗飘香，瓜果满枝……而您的家乡龙岩也越来越美，您的故居官宝厝，已被划入保护区，修缮工作已列入议程。家乡没有忘记你们，家乡一直在等待你们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