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美远

拒 绝

坡度一直攀高，山路就名正言顺

梅花山爱抬升自己

白云垂怜，挽路至云间

一端长进人间，一端连接仙境

这是我无法拒绝的

一条拉不直的线

扭曲，折叠，变形

让成吨的虔诚一再缓行

每一处拐角，都中十面埋伏

不设防的赴会

总会磨去身上的棱角

山雾飘飘，前路迷蒙

路旁崖壁兀岩交错

锈迹，水渍，逼人寒气

公元前的冷兵器复活

风击鼓，群石呼啸

古战场上的喊杀声迎面扑来

我节节败退，奔命梅花山

唯愿此后，落草为寇

借来海波，山路学会了起伏

神龙见首不见尾

竹海万亩，无风三尺浪

掌舵，减速，转向

凭山头虎园一声咆哮

压住满车惊叫

这是我不能拒绝的

天诉池

该怎样去接近她

去倾听深山一泓水的浅吟清唱

天籁之弦点燃一池沉默之金

湖之梦轻曳油油水草

缓释昔年旧疾

水之软臂缠绕泊船

暮色起时，渔舟唱晚

我读不懂

一页湖面怎样唤醒醇厚的绿

这些来历清白的水

让青山一退再退，直至轮廓全无

直至夜色亮出星辰

山水缄默。秋水共长天一色

去听墨梅图吧

一笔落下，秋虫寂然

前生的约定走失于水与岸的

盈手一握

湖畔萤火点亮了墨

夜归人投石，找不到梦境之门

还是别去打扰了

夜雾打湿了我的浅薄

天诉池，漫步轻声

今夜，线装古籍无端凌乱

一对黑天鹅突然踏水远去

鸣声闪烁

遗落两行银制书签

玻璃栈道

请相信，我还在人间

迈出第一步就耗尽了我毕生所学

包括母语，重新翻晒母体赐予的秘籍

匆匆发出初临人间的无序音节

包括直立行走，人与动物的标志性区别

如此混沌，却是返祖无门

包括课本与课外，必修与选读的

生存技巧与相爱情深

想启用仙境，脚下已经无枝可依

一步踩空步步皆空。对于尘世

我有万般依恋，包括今日所见最后一眼

山崖万仞，万物与我生离死别

松枝伸向虚无，松针攥紧拳头

如初生婴儿对脐带的依赖

浓雾漫过来，我的双手长出虚妄

漫山的浓雾宛如玉液琼浆

有没有一盅

明示我的最后的午餐

此时远山归隐，如古代名士

任凭我的目光搜寻，那些沾亲带故的景

始终不施援手，与我若即若离

教我刻骨铭心，领略世态炎凉

往前走，无古人

后，更无来者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伸展双手

不是展翅，只为施展平衡巫术

不喊叫，把内心的波澜生生按下

不往下看，不去看透生与死的界线

突然想起奈何桥，阴阳两界的通道

黑白无常的笑里藏刀。我明明听到

山风阴险，动用截拳道

逼我使出绝招——

收腹挺胸抬头，目不斜视

一介文弱书生生无艳遇，反而

险遭不测。我有多愤恨啊

踏步，甩臂，嗤之以鼻

我凌空嘶喊

噢——嗬——

告诉你，

我还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