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坡的灯


■陈逸娴

车子离开龙岩市区,往古田镇驶去。路越来越静,山越来越深。这是一个藏在大山褶皱里的小村子,叫苏家坡,畲族人聚居的地方。

我是为一座旧房子而来的。这座房子有个很古雅的名字——树槐堂。

村子中央,树槐堂安静地立着。典型的客家厅堂建筑,青瓦灰砖,门楣上挂着“中共闽西特委机关旧址”字样的牌子。1929年的秋天,这里住进来一个人称“杨先生”的人。他身材高大,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正患疟疾,身子虚弱。

这个人,就是毛泽东。

我站在天井里,看阳光从四方天空洒漏下来,晴空万里。树槐堂左侧厢房进去,有一间不足六平方米的小屋,这就是毛泽东当年的卧室。

屋子已然很小,仍被截分成上下两层,逼仄到出乎意料。沿简陋的木梯走上去,一张极窄的木板床,一个木匣子,一张看不出原色的旧木桌。木桌上,一盏桐油灯,玻璃灯罩被烟熏得发黑。

就是在这里,毛泽东夜夜挑灯。闽西的深秋,山风硬冷,从窗缝里钻进来,油灯的火苗影影绰绰。他裹着一件旧军大衣,就着这点微光,一笔一画,写着什么。或许,他写的是关于那本摩挲了无数遍的《共产党宣言》的感悟,或许是写给中央的闽西斗争形势报告,或许是为即将召开的古田会议准备决议草案。

或许,仅仅是一份自编的简陋的小学教材。

村里的老人传下来这样一个故事。

那时,苏家坡穷,孩子们从没进过学堂,村里识字的大人也没几个。村里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苏家坡,世代盲,烧了石头变灰团”。在走街串巷时,毛泽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心里。于是,他找到当时闽西特委书记邓子恢商议,要在村中为村民办一所小学。

由此,苏家坡历史上第一所小学——苏家坡平民小学诞生了。树槐堂的厅堂,迎来了它最热闹的一段时光。

开学第一天,毛泽东早早在教室门口等着他的第一批学生。看着孩子们都到齐了,他就拿出一小捆“公鸡”牌铅笔,给每个孩子发一支。在第一堂课上,他教他们认识“手”字。他说,地主阶级有手,我们也有手,但是手和手不一样。地主阶级的手是剥削的手,而我们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的手,是劳动的手,是被剥削的手,只有用我们这双手推翻旧世界,争取革命成功,将来才会有好日子。

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望向讲台上的先生。他们喜欢这位老师,喜欢他讲课时打的比方,和比方之下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此刻秋深,而春天,必然候在前方。

树槐堂的厅堂,白天是孩子们的教室,晚上还教成年的贫苦农民识字。贺子珍、曾志以及邓子恢、蔡协民等人也经常前来讲课,宣传革命道理。

从树槐堂出来,往后山走,有一条窄径,通向半山腰一个岩洞。步行十分钟,就是圳背岩洞,村里人叫它“主席洞”。洞不大,天然形成,阴凉潮湿。一块方石横在洞的入口处——这就是“杨先生”当时读书、思考的地方。

他白天常来这里。带一本书,或一叠文件。闲暇时,就卧躺在石上读书。一日傍晚,邓子恢前来。他们在洞前边走边谈,毛泽东突然问道:“你认为领导者的任务是什么?”邓子恢一时回答不上来。毛泽东认真道:“依我看,领导者不应有什么特殊性,领导者的任务就是当好群众的‘传达员’”。

这几句言简意赅的话,让邓子恢点头称好,他听懂了其中的方向和分量。

而此刻的洞口外,我纵目远眺,视野骤然开阔。整个苏家坡尽收眼底,远处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站在这里,我忽然也明白了,为什么在如此困苦的境地里,一个人依然能写出那样大气磅礴的文字。他的心,装着更大的山河。

从后山下来,离开苏家坡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村庄。树槐堂沐浴在阳光之中,檐角翘着,微微发着光。像被托举着的一盏灯。

那盏在深夜里摇晃过的桐油灯。

那盏以微弱之光照见过一个人最艰难的样子,也照见过他最坚定样子的小小油灯。

如今,那盏小油灯,还闪耀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