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翻过一座山


我总是好奇,云朵翻过家门前那座大山之后,会遇见什么呢?是不是有更辽阔的原野,更清澈的溪流,更温柔的风?是不是有漫山遍野的繁花,有自由自在的飞鸟,有比这个村庄更安宁的人间?这份好奇,成了我童年最纯粹的执念,让我对远方始终心怀憧憬。

那时我还是这个山村的孩子,并未见过多大世面。山里的夏日午后总是悠长又安静,我偏爱卧在后山软软的青草地上,身下的泥土晒足了阳光,温热温热的,混着青草、野花与雨后泥土的清浅香气,悄然漫入鼻息。四下虫鸣细碎绵密,轻轻铺满整片山野。我仰面躺卧,望向澄澈深远的蓝天,看一朵白云悠悠荡荡。而后一朵、两朵云次第飘过,轻轻舒展身躯,翻过层叠青山,去往山外无人知晓的地方。

风往阴坡聚拢,阳坡终日摊开晒在日光里,水土留不住多少潮气,坡上那几棵白杨树,终究还是没能再往高处长一些。虫子躲在稀疏的树荫底下,啃食晒得发干的草叶,有的是时间消磨这片向阳的山坡。还有那些其他村庄的牛羊,低头寻觅尚且带一丝润气的野草,啃一阵便原地站住,同我一样,望着云朵消失的方向。它们又能想什么呢?或许在牛羊的心中根本就没有远方,它们只记得哪一处草根鲜嫩,果腹时便会顺着小路回到圈栏。云飘向何处,原与它们无关。

我躺在一棵矮树底下,把缰绳搭在牛的脊背上,不去管它四处寻草。我的目光追着一朵流云越过山脊,心里源源不断冒出各种各样的猜想。山的另一边,会不会有一片永远吹着和风的草场,溪水漫过卵石,野花从春开到秋?云朵落在远处山谷时,会歇在哪一家人的田埂边上,要不要弯腰饮一口山泉水?说不定云也会疲惫,飘累了,便就地铺开身子睡一觉,等风来,再接着赶路呢。

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我见过一朵形状相似的云在我的头顶飘过。我暗自认定,它就是当年翻越山头,或者是经常在我家门前停留的那一朵云。它走完遥远的路途,又绕回这座村庄来看我。它翻过山头,不会就此消散,只是去往另一片天空,遇见另一些望着远山发呆的孩子,还有那些只顾啃食鲜草的牛羊,接住另一颗向往远方的心罢了。

《庄子》里讲乘云气、御六气之辩、遨游天地之间。年少时不解,只当是仙人漫游的浪漫幻想。长大之后再望流云方才懂得,所谓遨游,不在于抵达哪一片土地,而在于不被山头困住目光。云没有执念一定要抵达何处,有风前行,无风便从容停驻。聚则为云,散则化雾,落而为雨,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正是古人所说的天人相感、周流不息。

阳山坡上的青草枯了又青、青了又枯,白杨树依旧慢悠悠地生长,长不到更高处,也不肯轻易死去。

山永远横亘在视野尽头,一代代孩童躺在青草地上目送流云。

哪怕是那些挂在树梢上的风,也无法让一朵云为自己驻足。一样的蓝天,一样的山峦,收留了每一个仰望云天的人。

很多次,我都能看到一只,或者是一群蚂蚁扛着远大于身躯的虫尸,步履蹒跚,吃力地向着洞口拖拽。或许它们从不去思索远方究竟是什么。据说蚂蚁的视线仅有短短十几厘米。

在广袤的天地之间,这方寸视野狭小得近乎可怜,于人类迈步的尺度而言,更是微乎其微。万物顺着自己的节奏活着,本来就是最合理的存在。

我至今都记得其中一朵云的模样,蓬松、舒展,像被谁轻轻揉开的棉絮,边缘柔和得没有一丝棱角。那日午后日光温和,它一寸一寸挪向山脊,快要触碰山尖的时候,稍稍顿了顿,仿佛也在迟疑要不要踏入那片看不见的天地。不多时,风轻轻一推,它便缓缓攀上峰顶,一半身躯留在这座村庄的上空,一半隐进山的另一面。那一刻我心里莫名怅然,像是有一部分心事,跟着云一同离开了村庄。

直到一朵云彻底消逝在远山的轮廓,风才停下漫长的追赶。此时旷野归于安静,只剩淡蓝铺满天际,仿佛方才那场缓慢地消散,从未发生。世间许多相逢皆是如此,来时从容舒展,去时无声无息,不留一声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