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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角—泥角—龙角”变奏曲

棉花滩水电站落成蓄水形成的水域——永定龙湖 通讯员 拾壹 摄
■刘永良
汀江河的水,总是这样流着,从远古的群山深处,一路向南,带着泥沙,也带着故事。
在永定西南一隅,今峰市镇东北的臂弯里,汀江河轻轻拐了个弯,将西岸的一片土地拥在怀中。这,便是沉没在汀江河底的、曾经的峰市乡泥角村。当时住有120余户、500多口人,皆姓廖,说着一腔地道的客家话。
若问起泥角村的来历,老人们会放下手中的茶盏,话头便如汀江河水,悠悠地漫溯回600多年前。
那是在元朝末年,至正十年(1350)。廖氏的一支血脉,百一郎公,因连年的水旱灾害,在祖居地溪南里洋塘下(今永定区凤城街道原县人民影剧院旧址旁)生活难以为继。他携妻子李氏,告别了故土,沿着汀江寻找新的栖身之所。他们先落脚于今仙师镇凹背,最终选定了今峰市镇的一处荒野。
彼时,这荒野并无名字,只有浩荡的汀江河在眼前铺陈,如一条巨龙蜿蜒。居所口子边,有个险滩唤作“观音滩”,状若龙头;滩头两岸,各有一个巨大的回水角,恰似龙角。百一郎公心中一动,便将此地唤作“龙角里”。这名字,带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也藏着一份对家族兴盛的祈愿。
然而,龙角村的廖氏血脉,其源流却要更为久远。老人们会告诉你,廖姓的远祖,可追溯至黄帝之孙颛顼的后裔叔安。在公元前十七世纪初,叔安受封于飂国,便以国为姓。至春秋时,飂伯去“風”加“广”,改“飂”为“廖”,这便是廖姓的由来。
西晋时,廖子璋以武功封左卫镇国大将军,镇守南京,从洛阳迁居,成为南京廖氏始祖。其子廖从宪又迁往浙江松阳。传至唐代,廖崇德考取“明经”,任江西虔化县令,因爱风土之美,便将家族从浙江迁至虔化。
此后,廖氏一族如藤蔓般延伸。至宋朝,二十一世祖廖花,字实蕃,号五郎,封湖广参政大夫,为避乱从福建顺昌迁居上杭郭坊,成了杭永廖氏的一世祖(当时永定尚未置县,地域属上杭县管辖)。
廖花生一子廖昌。廖昌生三子,长子廖彻留居上杭郭坑;次子廖政迁溪南里永定古镇黄竹甲;三子廖敏迁至凤城,生五子十五孙,其子孙以凤城为基点,向闽、粤、赣、湘乃至更远的地方播迁。
百一郎公,正是廖敏房下的第十一代裔孙。他来到龙角里时,面对的是一片荆棘丛生的荒芜之地。他和李氏一道,垦田、种畲、捕鱼,用汗水浇灌出生活的希望。他去世时,已传下四子五孙。后世子孙承其志,胼手胝足,历经十几代,竟开垦出200多亩良田,营造了200多亩山林。一个以农耕为生的客家村落,就这样在汀江河畔扎下了根。
明朝后期,汀江水运兴起。龙角村对岸的摺滩街,商贾云集,成了货物集散的繁华码头。村里的能人带着“生意经”渡河开店,生意沿汀江上下延伸,远达上杭、长汀,乃至潮州、汕头。无本钱的,便去码头做工。龙角村的经济日渐丰饶,清代咸丰、同治年间,更是富户迭出,如廖祖兆、廖燃韶等人,相继建起十几座巍峨的土楼,办起了尚德学塾。那时,人们便将“龙角村”美称为“银角村”,言语间满是自豪。
可世事如棋,兴衰无常。清末以降,国运颓败,列强入侵,苛捐杂税压得农民喘不过气。加之汀江河下游的峰市码头崛起,摺滩街日渐萧条,龙角村也随之凋敝,往日的“银角”光彩不再。
日子久了,“泥角”之名便在口耳相传中取代了“龙角”。这名字里,藏着一份无奈,也透着客家人与土地相依为命的质朴。
新中国成立,泥角村迎来新生,日子越过越红火,从温饱迈向小康。乡亲们心中,总有个念头在萌动:该把“龙角”的老名字找回来。可种种缘由,迟迟未能如愿。
转机出现在1998年。国家重点工程棉花滩水电站在汀江下游的峰市动工兴建。为了国家建设,泥角村500多名乡亲背起行囊,依依不舍地告别这片故土。他们被安置在凤城“永定门”对面的管山前。1999年底,全村人搬进了新家。这新家,竟与600多年前廖敏公迁居的凤城,在同一片土地上。这仿佛是一个历史的轮回,从凤城到峰市,又从峰市回到了凤城。
新居落成,饮水思源。乡亲们再次提出,要恢复“龙角村”的名字。这一次,心愿得偿。2000年1月,新村居委门口,“永定县凤城镇龙角村居民委员会”的牌子,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此后,又变更为“龙岩市永定区凤城街道办事处龙角社区居民委员会”。
从永定河滨到汀江河畔,再从汀江河畔搬回永定河滨;从凤城到峰市,又从峰市搬回凤城;从“龙角”变为“泥角”,又从“泥角”恢复为“龙角”。这名字的更迭,这路途的辗转,正是廖氏一族,乃至千千万万客家人坚韧不拔、生生不息的写照。
“龙角—泥角—龙角”的历程,是一段600多年血脉的回归,一份对祖先创业精神的致敬,以及面向未来、重兴伟业的决心。汀江河水依旧,而人事已新,唯有那份深植于泥土中的根脉,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