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楼感怀


临江楼 杨国鑫 摄

■莫养圣

临江楼,我每天从它门前经过:早上,电动车碾过滨江路的碎光;夜晚,脚底叩响石板路的余温。我从不抬头看它,它也从不低头看我,我们像两个习惯了彼此存在的邻居,在各自的时区里,过着互不打扰的日子。但楼是有记忆的,我越来越确信这一点。

汀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把上杭县城揽进臂弯。临江楼就站在这个臂弯最柔软的地方,三层砖木结构,飞檐翘角。我常年经过这里,却直到某个傍晚,夕阳斜射过来,把飞檐的影子投在我脚前,我才第一次抬头,认真看了它一眼。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楼的正面永远朝着江水流来的方向,而不是面向下游。这在建筑学上说不通——谁会把门脸对着上游?但临江楼就这样做了,仿佛在等待某个从上游归来的人。

江水是转动的时针,码头是记录时间的画册。清晨,老人在码头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是被江水拖住了手脚,他们的影子投在江面上,被波纹切成碎片,又重新拼合。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临江楼的选择:它面向上游,是因为所有的故事都从那里来。1929年的秋风,正是从上游而来。

我们需要一些具体的物件来锚定历史。“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毛泽东写这首词时,正值1929年重阳节,他因疟疾在临江楼养病,身体消瘦,心情抑郁。但词里没有病容,只有旷达。这不是胜利者的宣言,是一个人在低谷时对时间的重新理解——“老”不可怕,可怕的是拒绝承认“老”的必然;“战地”不残酷,残酷的是看不见“黄花”的芬芳。当年,那个瘦高的身影倚在楼栏边,看着江面上归航的渔船,听着远处传来的号角,然后转身回到案前,写下了这阕闻名于世的词。这首词便成了楼的心跳。

如今,临江楼依然矗立,上杭城却在变化。汀江岸边的农田已经变成了屋舍与公园,万家灯火倒映在江面上,把整条汀江变成了一条光的河流。红绿交替的光斑掠过临江楼的飞檐,像某种无声的对话——新与旧,快与慢,喧嚣与沉默。临江楼不语,灯光勾勒出建筑的轮廓,远远看去,像一幅被嵌在现代画框里的水墨画,气韵长存。

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江边公园的石凳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奋斗”两个字。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幅画面很奇妙:百年前的革命者在这里谋划江山,百年后的奋斗者在这里努力工作。同一个空间,不同的“战场”,同一种对“未来”的渴望,这就是时代感吧!

我发现,不同的人与楼的关系是不同的。晨练的老人把楼当作背景,他们的太极招式里有一种与楼共老的从容;研学的学生把楼当作课本,他们的笔记本上抄满了工整的解说词;游客把楼当作景点,他们的相机里存满了到此一游的凭证;而我,一个每天经过这里的上班族,把楼当作某种隐秘的坐标——当我在工作中感到迷失时,我会想起那棵榕树的气根,它们从不追问方向,只是向下扎,向下扎,直到伸入泥土;当我在生活中感到焦虑时,我会想起那阕《采桑子》,它告诉我“老”与“战”都不是终点,“黄花”的芬芳才是。

史料没有记载毛泽东与朱德对弈的具体棋局。我想,那一定是一盘慢棋。不是竞技体育意义上的慢,是农耕文明意义上的慢——有时间思考,有时间后悔,有时间在落子之前,看一眼窗外的江上风景。

江水南流,不舍昼夜。楼在岸边,不迎不送。

我们只是恰好,在同一个时代里,彼此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