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水长,犹闻侠骨香


钟德彪 文/图

午后的阳光洒在吴氏宗祠的屋顶格外耀眼。龙岩市新罗区白沙镇,岩下村,这座建于清末、占地2000多平方米的吴氏宗祠,静卧在沃野平畴。两根高耸的石桅杆直插云天。推开大门,天井敞亮,连廊通透,显得安适祥和。

1937年10月9日至15日,闽粤赣边区党的临时代表大会(简称“白沙会议”)在这座宗祠举行。据史料,当年有闽西南军政委员会下辖的26个基层组织负责人,代表5000多名党员参加。“会议标志着由国内战争到抗日民族解放战争的战略转变,结束了三年游击战争时期边区各地党组织被分割分散的状态。”此后,坚持闽西南三年游击战争的红八团、红九团以及汀瑞游击队被整编为新四军第二支队,奔赴抗日前线。

远去了鼓角铮鸣,如今这里被辟为“闽粤赣边区革命历史纪念馆”。耳闻目睹,一段波澜壮阔的闽西南游击战争的峥嵘岁月恍如昨日,历历眼前——

中央主力红军长征后,中央苏区沦陷。闽西苏区万木萧疏,田园荒芜,哀鸿遍野,白色恐怖。

早在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激战之际,中革军委便决定派几个独立团插向敌人后方发展远殖游击战争,以减轻正面战场的压力。成长于闽西苏区的中国工农红军独立第八、第九团,便是插入闽西苏区抗击国民党军的两把尖刀,一头抗击闽中之敌,一头袭扰闽南之敌。两支队伍互为犄角、策应,穿行在高山峡谷,来无影去无踪,毁公路、割电线、袭碉堡,破坏敌人的筑路计划。始终与人民在一起,保卫土地革命果实。

“远殖游击”,意味着跳出敌人的包围圈、远离核心中枢不能及时得到上级的指示或情报,意味着没有稳固的根据地没有足额的兵员补充,在具体的战术层面更没有前锋侦察、敌情通报、后勤补给,只能机断处置,采取灵活机动的战术才能积小胜为大胜而立于不败之地。

红八团以岩南漳为基地,红九团以岩连宁为基地。

“岩连宁”,顾名思义,在龙岩、连城、宁洋三县交界处。这里是玳瑁山的腹地,山高林密,沟壑纵横,人迹罕至,却又是伏击敌人的理想战场。

红九团由连城地方武装和汀连独立营组成,1932年秋在连城新泉矶头凹成立。团长吴胜,政委罗桂华,下辖三个营,全团1500多人。这是一支从实战中走出来的英雄部队。中央红军节节抵抗国民党军的“六路进攻”,红九团便活跃在连城周边配合作战,取得辉煌战绩:1934年3月攻占宁洋县城,消灭敌保安团400余众;此时,被中革军委任命为红九团政委的方方,从江西瑞金回程时又带领宁化独立团200多人充实队伍,全团兵力达1700多人。从此,方方率领红九团,按照毛泽东的游击战术,行踪飘忽,迂回奔袭,攻城拔寨,在岩连宁周边横扫反动势力,先后配合红七军团(后称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一部攻克永安城,消灭卢兴邦一个团,俘敌1000多人;5月再战,击毙敌军300多人。又折回连城姑田,与连城反动民团华仰桥部激战,击毙敌军50多人,俘敌160多人。此后深入岩连宁腹地,分别在下石寮、孔党、吕凤、宗吕坑、凤村、余斜、珍坑、溪柄、小溪圩、苏一田、邹山、中村等村落与敌周旋。东冲西突,锐不可当,撕开敌人的包围圈,截至1934年7月终于在岩连宁交界的崇山峻岭间有了落脚之地。

中央主力红军开始了远征。

留在闽西苏区的红军游击队压力山大。

国民党第十靖绥区派出第三、十、十四、三十六、五十三、八十三师共6个正规师,加上省保安团第十、十二、十四团共3个团,各县保安队、民团、大刀会、铲共义勇军等共计10多万人,像疯狗一样向闽西苏区猛扑过来,叫嚣“石头要过刀,茅草要过火,人要换种!”闽西苏区的各级党组织和红军游击队被分割包围,孤立无援,各自为战,存亡未卜。

闽西苏区正经历一场浩劫!为剿灭红九团,敌人在龙岩白沙、雁石、溪口各驻扎一个团,连鸟也飞不过去,甭说部队转移!从硝烟中淬炼的红九团,只能隐蔽在岩连宁边区的深山幽谷,与青山为伍,与流泉为伴,伺机突围。

支锅做饭,没有粮食就以野菜、野果充饥。

穿插、伏击,素来是红九团的看家本领和拿手好戏。然而,在这极度困难时期,一些干部的思想动摇了,放松了对自己的约束,在古田会议上就被“狠批”的单纯军事观点、自由主义、闹独立性的思想苗头又有滋长,甚至认为守株待兔,和敌人硬拼到底,不愿行军作战。此时,红九团政委兼岩连宁军政委员会主席方方想起了朱德、周恩来、刘伯承等中革军委领导人在瑞金与他谈话时的指示,“红九团深入到岩连宁根据地后要发展游击战争,破坏敌人漳宁筑路计划,最后再向泉州推进”,为统一思想,实现这一战略意图,岩连宁军政委员会于1935年2月5日(农历正月初二)在由水村廖氏祠堂——红九团团部召开军事会议,决定红九团的行动方向。

我们乘车从吴氏宗祠出发,紧贴库湾,不知经过多少个波峰浪谷,终于抵达由水村——这是白沙镇营斗村的一个自然村。宗祠抬梁式构造,正厅敞口,两厢围合,前方女墙,入口门楼,门楼的飞檐下有一对彩绘的莲花垂柱玲珑可爱。当地村民说,听老一辈人讲,当年的方方就在这里主持军事会议,红九团是继续留还是马上走?意见不一。最后,决定留一部分,大部分走。

史载:红九团以第二营向小陶方向出击,吸引敌军,再相机返回游击根据地坚持斗争,团部率第一、三营向南发展,与红八团联系。

于是,红九团1000多人取道龙岩铜砵、龙门,抵达永定金砂,与张鼎丞、邓子恢、谭震林带领的队伍会合。

1935年4月闽西南军政委员会在永定西溪赤寨成立,领导下辖22个基层组织。同时决定把闽西南游击区划分为四个作战分区,以留在岩连宁游击的红九团第二营、明光独立营为第一作战分区,罗忠毅为司令员,方方兼政委。方方带领明光独立营在红八团派出的一个连的护送下,又打回岩连宁根据地。

红九团第一、三营2个营向闽南(饶和埔)挺进,与红三团取得联系,为第二作战分区,吴胜为司令员、谢育才为政委。

敌人追击步步紧逼,苏区群众永无宁日。回到岩连宁的红九团所部,重建根据地:深入敌后四处游击,专打反动团匪及地方反动地主武装,不和敌正规军正式作战。对“驻剿”的国民党军和反动民团实施“散兵群”战术,袭扰敌人,敌人疲于应对,惶惶不可终日。对迫于敌人淫威、不得不配合“清剿”的头面人物则实行“白皮红心”,“变敌人的保甲政策为赤色联防,变敌人的堡垒政策为赤色据点”,组织群众,保护群众,避免“三光”政策。岩连宁革命根据地始终红旗不倒。

山川依旧,风云突变。1936年1月1日闽西南军政委员会召开“双髻山会议”,确定建立抗日讨蒋统一战线的方针。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爆发后,1937年4月15日闽西南军政委员会又召开“科岭会议”提出应对措施,提出闽西南地区实现联合抗日的主张,早日实现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闽西南军政委员会长期得不到党中央的指示,于是,决定派方方于1937年4月赴延安汇报情况,请求指示,并带回了毛泽东对坚持闽西南三年游击战争的同志们的亲切问候和取得成果的高度评价,在“白沙会议”上传达。

“这是伟大的胜利!”

这是闽西老区人民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伟大的胜利!

我们又往地处深山旮旯的马家山自然村寻觅。逼仄的水泥路伸向夹岸山坡。就在罗家溪水源尽头的一处,高台上,有一座“岩连宁革命公墓”。当地第五代守墓人站在台前,道:“当年,漫山遍野都是骸骨,是红九团战士与敌战斗时牺牲而无人收殓留下的。1939年马家山村民挑着担子,爬坡过坎,寻找骸骨,用棕叶包裹、收集起来。1941年冬,当地村民就在这里修建了一座义冢,集中安葬骸骨,还在坟头立一块‘岩连宁义坛’碑。80多年来,一代代村民接续守墓。”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2022年,龙岩市新罗区人民政府重修义坛并立碑。

凝望着墓碑顶端熠熠闪光的五角星,我们手执一枝菊花,轻轻地摆放在烛泪滴落的墓台,向英雄的红九团烈士深深地鞠躬!

青山埋忠骨,遗愿化宏图。

山高水长,犹闻侠骨香。

眺望青山巍巍,满眼苍翠。脚下流水淙淙,清澈见底。四周一簇簇绽放的花朵,红的似火,粉的像霞,年年岁岁,那是闽西红土地最朴素的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