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堡雕版（图源网络）

连城四堡雕版印刷陈列馆（图源网络）

■ 常言

闽西群山深处，藏着四堡镇。来到这里，空气中仿佛仍弥漫着墨香。

四堡地处连城、长汀、清流、宁化四县交界，乍看不过是个寻常的客家小镇，可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却写着中国出版史上的一段传奇。明清时期，四堡与北京、汉口、浒湾并称中国四大雕版印刷基地，且是四大基地中唯一幸存者。鼎盛时书坊百余家，刻印书籍六百余种，行销南方十三省一百五十多个县市，可谓“垄断江南、行销全国、远播海外”。

走进四堡，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些古书坊，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不倒。书坊多为四合院，融起居生活、印刷作坊、仓库储存于一体。当年雕版印刷鼎盛之时，“印坊栉比，刻凿横飞”，全镇近六成人口投身于这一产业。从原料供应到雕版制作，从书籍印刷到市场营销，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家家户户以耐火砖砌成“风火屋”，前店后坊，昼夜不息。“家家无闲人，户户有书香”——大人小孩都有事做，每一户都飘着墨香。

四堡雕版印刷的发轫，要追溯到明万历八年（1580）。时任浙江杭州仓大使的邹学圣辞官回乡，将苏杭先进的印刷技术带回四堡，创办四堡历史上首个书坊“凌云堂”，“镌经史以利后人”。此后邹氏、马氏两大家族世代相传，书坊鳞次栉比。清乾嘉年间更是鼎盛。所印书籍品类繁盛，涵盖经史子集、启蒙读物、医学典籍、戏曲话本等九大类近千种。既有上下页分刊《三国》《水浒》的独创之作，也有图文并茂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等民间故事集，更诞生了“本斋藏版，翻刻必究”的早期版权保护实物——清代四堡人便已有了现代版权意识。

古书坊的门额上，四块“文明”题字格外醒目——隆丰堂“文明垂象”、以文堂“文明新运”、福兴堂“瑞啓文明”、邹子文祖屋“瑞映文明”。四处题字共同描摹出客家人崇文重教、以书化民的精神底色。值得一提的是，纪晓岚在连城题写的“文明有象”，与四堡的四处题字一脉相承——这“文明”二字，便是四堡的灵魂。

四堡书商的脚步，远不止于闽西。17世纪末，敏锐的四堡书商将雕版书籍装上商船，运往暹罗、印尼、马来西亚等国。纸张优良、校勘精细的四堡印本，慰藉了无数海外华人的思乡之情。

然而近代以后，西方机械化印刷技术传入，四堡雕版印刷业逐渐衰落。1942年，最后一间书坊关门歇业。雕版古籍大量流失，不少珍贵版片被当作柴薪焚毁。书声渐稀，墨香渐淡。但四堡的书坊建筑幸存了下来——全国现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雕版印刷古书坊建筑群。2001年，四堡书坊建筑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8年，四堡雕版印刷技艺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如今，四堡的雕版印刷又活了过来。在子仁屋，雕版印刷省级传承人马力正带着游客体验这门古老的技艺。他出身雕版世家，带领团队制作了迎合现代审美的雕版印件，游客可以亲手刷墨、铺纸、拓印。春节时印制门神和对联，平日里制作“福”字、财神、花卉图案。古镇还引进了AR技术，用光影特效串联起各个景点。书声再起，墨香重来。

四堡最动人的，是它虽历经兴衰，却始终没有断掉那股书香。那50座古书坊还在，那四处“文明”题字还在，那刻在木板上的文明密码也还在。它不是博物馆里冰冷的陈列，而是活着的雕版印刷——有人住，有人刻，有人印，有人把传承的技艺一代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