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韵墨香看培田


“恩荣”石牌坊 通讯员 吴尧生 摄

培田全景图 通讯员 林声菊 摄

陈健

连城县域西南,青山环抱着一座烟岚里洇开的古村落。这里的一砖一瓦都藏着百年耕读故事,一匾一联都浸着绵延文脉,连拂过古街的风都裹着淡淡的墨香——这就是连城县宣和乡培田村。

作为中国传统村落,我来过培田多次,每次驻足在“福建民居第一村”的青砖黛瓦间,心头都会涌起不一样的感触。

今年的夏天,我再一次踏入培田。穿过有着150年历史、旌表清朝御前侍卫、武功将军(三品衔)吴拔祯的“恩荣”石牌坊,踩着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古街,看到了街两侧斗拱层叠、飞檐翘角掩映着的座座华堂与宗祠。然而,最吸引我目光的,还是高堂深院里的匾额与楹联。在这里不必刻意寻访,一抬头匾额入眼,一转身楹联立旁,书韵墨香早就漫在了村落的肌理里。

张张牌匾字痕清晰,副副楹联刻痕深重。在我看来,这些匾联从来不是挂在墙上、刻在柱中的摆设——它们是培田人把对文化的敬重刻进建筑的骨血,是数百年来融入培田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与精神追求。官厅里的“敬礼慎行”横匾,道尽了对子孙立身处世的修身要求;宗祠内的“文魁”“进士”“恩荣”匾额,既是对先辈功名的纪念赞颂,也是对后世子孙的激励鞭策;衍庆堂的“至德衍庆”匾,字里行间全是家族传承的千钧分量。大夫第的“水如环带山如笔,家有藏书陇有田”一联,把耕读传家的生活理想写得通明透彻;继述堂的“门外有山堪架笔,庭中无处不堆书”一联,更是把读书习文的追求刻进门楣、嵌进了烟火日常。随处可见的“清白传家,诗书继世”“敬祖宗、孝父母、勉读书”镌刻,从来不是空洞的标语,是刻进子孙血脉里的家训;民居照壁上“廉”“孝”擘窠大字,把道德教化糅进日常烟火,世代居于此的人抬头就能望见,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文化浸润,远非书本教育可以替代。匾额楹联的书韵墨香,顺着石缝、木纹漫出来,把每一个来此品读的人,都浸得温润舒展。

顺着古街走过一幢幢华美屋堂,转角撞见一座不起眼的三开间小院——容膝居。这是清朝嘉庆年间,吴氏先祖吴昌同为族中女子创办的学馆,建筑面积不过几十平方米,却是培田完整文化教育体系中破局的一笔,是当地文化超越时代的精神密码,也是中国现存较早的宗族开办女子学馆的实例。这里的先人们为族中女子开辟出一方学习天地:女红、礼仪、识字、算术,甚至允许她们在这里谈论婚姻、生育这类话题。天井照壁上写着“可谈风月”四个大字,藏着先人超越时代的胸襟与眼界,更是这份开放精神最好的注脚——这里的“风月”,从来不是文人的闲情雅趣,而是女性对自身生活的话语权。门廊立柱上刻着“庭来竹友心胸阔,门对松冈眼界宽”的联对,告诉人们:哪怕容身之地仅能容膝,也要给女子留出开阔心胸与眼界的空间。容膝居的存在,更告诉我们:“兴养立教”从来不是只为功利养士、光宗耀祖,而是怀抱“人人皆可读书”的朴素追求,是对教育公平最质朴的践行。

走出容膝居,往南山书院走去。据记载,元朝至正年间,吴氏肇基祖吴八四郎公为避战乱,从浙江辗转迁居培田。落脚之后,他就定下了清晰的耕读逻辑:耕是生存根基,给族人安身立命的土壤;读是进阶之路,予族人向上生长的空间。拓展教育,便成了吴氏族人代代坚守的头等大事。明朝成化年间,先祖吴祖宽创办了培田第一座书院——石头丘草堂,从那时起,吴氏就开启了“以族产养教育”的传统:专门划出“义田”“经蒙田”“秀才田”,用田产收入供养子弟读书,哪怕是贫寒人家的子弟,也能免费进书院学馆识文断字。到了清代文风最盛时期,整个培田不过300多户人家,竟然建起了6座书院、2所正式学馆,达到了“十户一私塾”的密度。在数百年前交通闭塞的闽西深山,这简直是了不起的文化奇迹。有史料统计,科举时代,小小的培田村走出了两百余名秀才、举人和进士,其中入仕者19人,官至五品以上者5人。废除科举之后,这里走出了同盟会的革命者,走出了留法勤工俭学的学子......这样的文教成就,足以让许多州县都望尘莫及,难怪培田处处飘着书韵墨香,这都是数百年文教浸润出的结果。

培田吴氏对文化教育的深耕,很早就被上层文化圈所认可。明朝万历年间,福建清流籍兵部尚书裴应章巡视至此,看见田埂上歇犁的老农捧着《论语》诵读,宗祠庭院里的蒙童围坐对对子,樵夫下山都能随口吟出半山松涛的诗句;走进南山书院,讲堂内座无虚席,书院内外都飘着名师讲学的声音......裴应章被这深山里纯粹浓厚的向学风气深深打动,挥笔写下“距汀城郭虽百里,入孔门墙第一家”的名联。这副对联绝非客套溢美,是对培田吴氏文教水平的最高肯定,也成了培田最响亮的文化名片。

清朝乾隆时期,时任福建提督学政的纪晓岚巡视汀州,循着裴应章题联的线索来到培田。他走遍一座座书院,翻阅吴氏宗族的科举名录,又和书院的生徒谈文论道,深为这里文风之盛感慨,当即为培田吴氏留下了“渤水蜚英”四个大字,题赞培田吴氏英才辈出。纪晓岚题的匾,成为培田耕读文化最醒目的标识。

裴应章与纪晓岚,是不同时代的朝廷重臣,他们先后为同一个小小村落留下墨宝,在中国文化史上极为罕见,充分印证了培田文化教育的分量!

今时再进培田,古宅的匾联还留着墨色,容膝居的窗棂仿佛还回荡着当年女子闲谈的轻声,南山书院的讲堂上空似有琅琅书声久久萦绕。数百年的耕读文脉从未中断,依旧在这座青山环抱的古村里静静延续,等候每一位慕名而来的访客,在此慢读古村、细品绵延不绝的书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