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田会议》油画

1929年谭政在汀州（长汀）城内照相馆留影

■谭斌

闽西，是我心底一直深深向往、却甚少踏足的红色热土。这片浸润烽火的山河，曾留下我的祖父——开国大将谭政，跟随红四军转战千里的青春足迹与奋斗身影。今年适逢他120周年诞辰，又值长征胜利90周年，我受邀赴江西于都参加纪念活动结束后，携女儿和家人，从于都出发，一路走访长汀、新泉、古田，在实景与史迹中追寻先辈来路，替祖父看看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翻开那段历史，1929年初，红四军离开井冈山向赣南转战，一路强敌围追，处境艰难。大柏地一战，红军集中兵力伏击尾追敌军，重创来犯之敌，扭转被动局面，转危为安，这也是红四军下山以来规模最大、战果最丰硕的胜仗。稳住军心、打开赣南局面后，红四军挥师入闽，直取闽西重镇汀州（今长汀县），一举歼灭盘踞汀州的土著军阀郭凤鸣部、击毙郭凤鸣，解放汀州城。进驻汀州后，祖父被调去负责汀州政策纪律领导小组的工作，为使部队严格执行城市政策纪律，他参与起草了红四军《告商人及知识分子书》，文告以明确的政策界限稳住了商人和知识分子的人心，树立了红军纪律严明的形象，为闽西革命根据地的开辟赢得了最关键的群众支持。

在汀州，红军筹得大批款项与物资，全军得到充分补给。红四军主力在汀州完成重要整编，祖父担任第三纵队党委秘书。正值青春年少的他，趁着难得的休整时机走进汀州城内照相馆，拍下一张纪念照，定格自己投身红军、征战革命的青春岁月，这张照片也被他终身珍藏。这一年，祖父年仅二十三岁。如今的汀州城早已换了人间。漫步千年店头老街，当年那家照相馆已无处寻觅。青石板蜿蜒向前，抚今追昔，我遥想当年红军进驻这座“红色小上海”时的市井繁华，以及先辈们积蓄力量、奔赴前路的峥嵘过往。

红四军翻越武夷山挺进汀州之时，将士们衣衫褴褛、装束杂乱：不少战士把一条裤腿裁剪作粮袋，另一条裤腿在长途翻山途中磨得破损不堪，大多身着短裤行军，畏寒的战士只能简单捆上绑腿抵御山间寒气。进驻长汀之后，部队赶制了一批统一制式军装，正是在闽西这片土地上，红四军自建军以来第一次实现全军着装统一，队伍面貌焕然一新。此次寻访，我在古田会议纪念馆见到了当年红四军配发的灰蓝色军装，不难想象，将士们换上崭新军装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接连的军事胜利极大提振了军心士气，但队伍内部的隐患也随之逐步显现，围绕建党建军问题产生激烈争论。红四军七大、八大先后在龙岩（今新罗区）、上杭召开，均未能弥合分歧、统一思想。随着陈毅奉命前往上海向中共中央汇报后带回中央《九月来信》，明确肯定毛泽东同志“思想建党、政治建军”的正确主张，要求他重返红四军领导岗位，为化解争论、召开古田会议奠定重要基础。

为彻底摸清全军真实思想状况，红四军进驻连城新泉，开展系统性军政整训，史称“新泉整训”。整训期间，从新泉到古田，多次召开调查会、座谈会，开展广泛充分的调查研究。祖父当时协助毛泽东同志工作，各类座谈会开完后，他嘱托祖父说：“这段时间的各种座谈会，你都参加了，你看是不是把揭露出来的问题，大家提出的解决办法，加上你的意见，一类一类归纳，形成几个材料，争取‘九大’形成个决议案，部队好贯彻。”于是祖父遵照毛泽东同志的安排，深入各个纵队、连队，与基层官兵座谈谈心，详细记录部队内部各类问题，大量访谈笔记由他系统梳理、分门别类汇总，为毛泽东同志起草《古田会议决议》提供了最扎实、最宝贵的一手原始资料，祖父也成为古田会议筹备工作的重要参与者、核心助力者。毛泽东同志曾翻看整理后的材料感慨：“好，决议案就从这里面产生了。”

1929年12月，红四军开赴上杭古田，召开中国共产党红军第四军第九次代表大会，也就是载入史册的古田会议。古田会议自1929年12月28日启幕，历时两天。就在这间厅堂里，祖父谭政作为正式代表全程出席大会，与一百二十余名代表亲历这场决定人民军队命运的重要会议。当年闽西天降大雪，气候酷寒，会场内生起炭火取暖，三合土地面上斑驳的黑色炭痕保留至今。小小的炭火驱散肉身的寒冷，激烈的讨论厘清军队前行的方向。艰苦环境之下，先辈们静心求索、直面分歧，筑牢政治建军的根基。当祖父举手通过自己全程参与调研、助力筹备的《古田会议决议》时，那份对革命前途的笃定，想必比会场中的炭火更为炽热。地面留存的炭痕，正是最生动鲜活的实物教材。

《古田会议决议》首次清晰界定：红军是一个执行革命政治任务的武装集团，从根本上划清新型人民军队与旧式军阀部队的本质界限，铸就人民军队的建军之魂、立军之本。这片土地见证思想建党、政治建军道路正式定型，成为革命征途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革命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坦途。从大柏地绝境翻盘、转危为安，到汀州大捷休整蓄力；从红四军七大、八大的思想迷茫，到新泉整训的深度调查研究，最终迎来古田会议拨云见日、定舵领航。中国共产党与红军，正是在一次次争论反思、自我革新、实践探索之中，寻找到建党建军的唯一正确道路。今日重走闽西，回望这段峥嵘岁月，我深深读懂：思想建党、政治建军的伟大成果来之不易，红色江山、盛世山河来之不易。

百年风云流转，古田精神历久弥新、生生不息。与上一次到访古田不同，此番同行多了孩子的身影，心中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传承责任。当年革命先辈以青春热血筑牢人民军队的建军根基，这些过往不再只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触手可及的历史回响，是需要一代代人接续守护的精神火种。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将红色精神代代相传——这，便是我们后辈对革命先辈最好的告慰。

(作者系开国大将谭政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