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张力雄手绘的长征地图

■潘伟

张力雄(1913-2024),福建上杭通贤人。1929年7月参加村农民暴动，同年加入共青团，1931年转为中共党员。1932年参加红军，进瑞金红军学校学习。毕业后，分配到红十二军三十四师一○○团，历任连指导员、团总支书记、团政治处主任、团政委，红五军团直属队总支书记、政治部巡视员、军团随营学校政委，第四十五团政委。参加了中央苏区第四、五次反“围剿”战争和长征。1955年被授予大校军衔，并荣获二级八一勋章，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1961年晋升为少将。1988年被授予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

在中央苏区（闽西）历史博物馆的展柜中，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图静静陈列——这是开国少将张力雄亲手绘制的《我走过的长征路线图》。纸上的线条蜿蜒曲折，从闽西苏区出发，跨越千山万水，最终定格在圣地延安。而图中最令人动容的，是川西北草地深处那段折返的轨迹——那是三过草地的印记，是一位老红军用生命刻下的信仰版图。

一过草地：踏出生命的足迹

1935年6月中旬，红一方面军第五军团（简称红五军团）翻越夹金山，与红四方面军在达维村胜利会师。此时的红军物资得到补充，士气高昂。7月，中央在两河口、毛儿盖召开政治局会议，决定兵分两路北上：红一、三军团与红四、三十军组成右路军，由徐向前、陈昌浩率领；红五军团、红九军团（后改编为红五军、红三十二军）与红三十一、三十三、九军组成左路军，由朱德总司令、刘伯承总参谋长率领，经卓克基、查理寺进入草地，向班佑、巴西前进，计划在包座与右路军会师后共同北上。

时任红五军教导大队政治委员的张力雄，正是左路军中的一员。8月初的一个清晨，左路军从查理寺出发，踏入了一望无际的沼泽地。这里没有道路、没有人烟，不慎踩空便会陷入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甚至会连累施救的战友。草地的气候更是变幻无常：时而暴雨如注、寒风彻骨，时而烈日当头、酷暑难耐。战士们白天行军耗尽体力，夜晚却找不到干燥的地方宿营，只能背靠背坐着，用体温烘干湿衣，在蚊虫叮咬中勉强打个盹。

更致命的是物资的极度匮乏：干粮无法补充，饥饿如影随形；药品奇缺，伤病员得不到及时救治；双脚整日泡在有毒的泥水中，稍有划伤便会溃烂感染。但张力雄和战友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走出草地，与毛主席率领的右路军会师，北上抗日。经过5天的生死行军，部队终于抵达葛曲河畔，完成了三分之二的草地行程，胜利就在眼前。

总参谋长刘伯承与军长董振堂亲自到河边察看水情，指示部队做好渡河准备。两天后，河水水位下降，草丛露出水面，全军沸腾，《当兵就要当红军》的歌声响彻营地，所有人都盼着渡河北上，与右路军会师。

二过草地：坚守信仰的煎熬

就在部队准备渡河时，一道晴天霹雳般的命令传来：“立即出发，南返阿坝。”这道命令让张力雄和战士们彻底懵了：水位已降、无雨无汛，为何不北上反而南返？南返阿坝，意味着要再次穿越那片尚未完全离开的沼泽，而此时部队干粮耗尽、病号日增，战士们对这道命令充满了不解与愤怒。

南返的路线更加艰险：野菜早已被先头部队采光，沿途处处可见腐臭的死牛死马，日晒雨淋、冰雹袭击轮番来袭。但作为党领导下的红军，张力雄带领部队严格执行命令，用5天时间艰难返回阿坝。

回到阿坝后，部队在大喇嘛寺召开干部会议。大殿两侧张贴着醒目的标语——“反对北上逃跑主义”和“坚决南下创建川康根据地”，张力雄瞬间明白了真相：这是张国焘分裂党、分裂红军的阴谋。会上，张国焘气势汹汹地指责党中央“右倾逃跑”，张力雄在会上鼓起勇气追问红一、三军团的去向，却遭到张国焘的恶意污蔑。

随后，部队按照张国焘的命令南下，经大、小金川向丹巴行动。沿途山高路险，藏民区语言不通、群众基础薄弱，部队找粮频繁遭遇反动武装袭击，张力雄本人也挨过土枪。百丈关战役失利后，南下红军退守天全、芦山、宝兴地区，寒冬腊月里粮弹两缺，敌军重兵围攻。越来越多的战士看清了张国焘分裂红军的真面目，北上的呼声日益高涨。

三过草地：最终的胜利会师

1936年2月，国民党军集中主力猛攻天全、芦山，红军被迫撤离。在朱德、刘伯承、徐向前等领导人的坚决斗争和广大指战员的强烈要求下，在党中央的多次电令督促下，张国焘不得不同意北上。

此时，张力雄已调任红四十五团政治委员。1936年8月中旬，第三次过草地的征程开启。这次，部队选择了红一、三军团走过的路线，经毛儿盖、松潘西侧进入草地。有了前两次的经验，部队做了充分准备：在黑水芦花地区用两天时间筹粮，在一位16岁藏族小向导（藏语称“通司”）的帮助下，筹集了青稞、麦子、野菜干等物资，人均储备七八斤干粮；严格执行民族政策，团结沿途藏民，为行军打下了基础。

进入草地后，张力雄所在的红四十五团担任全军后卫，不仅要完成自身行军，还要承担收容掉队战友的重任。草地的艰险依旧，沼泽、暴雨、严寒、饥饿轮番考验着战士们。进入草地第七天，三营八连彻底断粮，野菜也被先头部队采光。张力雄当即召开紧急会议，号召全团献出牛皮枪带、牛皮斗篷，统一分配给八连充饥，并当场解下自己的牛皮腰带，示范烧焦、敲碎、拌野菜煮食的方法。

行军途中，张力雄始终身先士卒：发现牧民留下的避风牦牛圈，他第一时间让给伤病员；看到掉队的战友，他主动背枪、搀扶；断粮时，他带头节约口粮，与战士们同甘共苦。最终，红四十五团胜利抵达包座，走出了草地。部队领到11头牦牛，全团像过节一样饱餐一顿，恢复体力后继续北上，最终在甘肃会宁实现了三大主力红军的胜利会师。

2024年4月，111岁的张力雄将军在南京逝世。将军虽逝，他亲手绘制的长征路线图仍珍藏于中央苏区（闽西）历史博物馆，图中每一笔标注，都是红军将士用生命走过的征途。张力雄常说：“长征精神是无价之宝！”他三过草地的经历，正是这一精神的生动写照。

（作者单位：中央苏区（闽西）历史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