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端午
■张智华
旧时年月里,孩童的期盼,总藏在新衣与节庆里。一年之中,有两个日子能堂堂正正穿上新衣:过年着厚实暖融的冬衣御寒辞旧,端午穿清爽利落的夏衫迎夏启新。每每端午未至,提前一、两月,父母便揣着布票,带上我们兄妹去往国营商店,精挑细选心仪布匹,再送至裁缝店定款式、量尺寸。
等待新衣的日子最为难捱,总是满心惦念,日日期盼。隔三岔五,我便跑去裁缝店打探进度,软磨硬泡央求师傅早些裁剪缝制。待看到新衣完工,静静挂在店内墙头,便急着催促家人第一时间取回。母亲每每含笑嗔怪:“急啥!还没到五月节,取回来也不能穿!”即便如此,我依旧欢喜,时常取出试穿,反复对镜傻笑。有时还爬上奶奶的雕花拔步床,披着崭新衣衫,模仿戏台佳人踱步嬉戏,恣意演绎,不亦乐乎。
长汀客家乡风醇厚,素有“娘家送节”的古老习俗。几乎每一个农历佳节,娘家人都会为出嫁的女儿送上节礼、登门探望。这份牵挂代代延续,父母在世时由双亲操持,若年迈离世后,便由儿孙后代接续承办,岁岁不辍,直至女儿终老方止。一场送节礼俗,既是娘家人对出嫁女儿不变的疼惜与牵挂,也是两家亲友往来交好、联结亲情的乡土仪式。
儿时外婆年事已高,端午送节的礼数,便由几位舅舅轮流操办。彼时物资匮乏,端午的节礼朴素实在,无非是肥鸭、鲜蛋、手工粽粑等,却是清贫年月里最难得的美味,足以慰藉孩童的口腹之欲。而最让我满心期待的,从来不是吃食,而是大舅家表姐带来的专属惊喜。
大舅家离得近,表姐每次都跟着大人送节。长我五六岁的大表姐,心灵手巧、聪慧能干,是我年少时满心仰慕的模样。每次前来,她便会悄悄将我拉到一旁,从布袋里掏出一件件亲手制作的小玩意儿,总能让我瞬间雀跃、惊喜不已。
废旧烟盒、过期画报,经她巧手折叠,化作玲珑小巧的粽子挂饰,层层缠上五彩丝线,缀以轻盈流苏,雅致好看;积攒的糖果纸,在她手中翻飞折叠,变成圆润的小绣球、玲珑小灯笼,鲜活可爱;零碎的花布、五彩毛线、柔软棉絮,搭配软绒鸡毛,被她细细缝制,栩栩如生的小公鸡、小金鱼挂件便跃然眼前。还有丝丝缕缕亲手编织的彩线蛋兜,配色鲜亮、工整精致。件件手工造物质朴精巧,让人爱不释手,皆是独一无二的心意。我视若珍宝,悬于蚊帐钩上把玩观赏,装点着整个夏日的温柔梦境。
汀州客家端午,最具烟火温情的便是洗药浴的习俗。古有苏东坡的清雅诗句“明朝端午浴芳兰”,而长汀乡人也恪守古俗,以草木清气涤尘祛疫、护佑孩童安康。端午清晨,家中长辈便采撷艾草、菖蒲,搭配各类时令山野草药,熬煮一锅滚烫醇厚的药汤,一并放入鸭蛋烹煮,草木清香裹挟着淡淡蛋香,漫溢满屋。
外婆搬出一个老旧的椭圆形木脚盆,盛好适量药汤,挨个为我们孩童沐浴净身。药汁拂过肌肤,滑溜溜、暖洋洋的,老人家口中念念有词:“雪菩萨,洗白白,冇病冇灾长到大......”久远的客家俗语萦绕耳畔,语调温柔绵长,藏着最朴素的期许。沐浴过后,一旁打下手的奶奶细心为我们擦干、敷粉,换上盼了许久的崭新夏衣。她先在衣领内侧别上一枚小巧的红色三角香囊,再由我们依次选择自己心仪的动物挂件和蛋兜挂上。
一身新衣、一挂香囊、一串手作饰品,襟前彩线蛋兜稳稳垂落,兜里盛着温热的草药鸭蛋。最后,奶奶蘸上少许雄黄,在我们额头轻轻一点,端详之后满意颔首:“哟,这般模样,好似观音座下善财童子,岁岁平安!福气满满!”
装束齐备,汀江两岸早已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家家户户携老带幼,齐聚江岸,围观龙舟竞渡。岸边孩童成群嬉戏打闹,分食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鸭蛋,炫耀着各自的精巧挂件,清脆的客家童谣此起彼伏:“鸡公仔,啄尾巴,啄到婆婆树兜下......”余音袅袅,穿越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