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赓的生死一诺
■ 闽岭 一鸿
1927年8月底,南昌起义部队南下途中,在江西会昌遭遇敌军阻击。指挥部决定调十一军与二十军分路合击,誓要拔掉这颗钉子。彼时,陈赓任二十军三师六团一营营长。战斗于8月30日拂晓打响。
他率全营连克三个山头。正欲乘胜追击,敌军突然调集四个团的兵力,黑压压地向负责佯攻的五团、六团压来。祸不单行,负责主攻的二十五师因夜行军走岔了道,未能按时抵达。佯攻部队顿时陷入苦战,成为孤军。
伤亡持续增加。临近正午,弹药将尽,陈赓下令撤退,自与营副卢冬生留下断后。就在此时,他左腿连中三弹,鲜血瞬间浸透裤管。眼见敌人逼近,陈赓厉声命令卢冬生先行撤离,自己则奋力滚入身旁的尸堆。他迅速扯去外衣,将腿上的鲜血抹满脸庞与身躯,屏息装死——竟从敌人刺刀底下死里逃生。
下午四时许,起义军反攻获胜。打扫战场时,救护队女兵杨庆兰隐约发现尸堆中有动静,这才找到奄奄一息的陈赓。她咬牙将他背至山下的临时救护所。消息传回会昌城,周恩来、贺龙、叶挺等领导纷纷前来探望。
陈赓伤势极重:膝部筋腱断裂,小腿骨骼粉碎。当地无法救治,只得转往长汀福音医院。院长傅连暲时年三十三岁。
傅连暲仔细检查后,神色凝重:“腿部溃烂严重,若不截肢,恐性命难保。”此时陈赓正发着高烧,闻言猛然睁大眼睛:“没了腿,我还算什么兵?还打什么仗?”傅连暲沉吟片刻,道:“不截肢,便须将腐肉一一剔除。眼下麻药紧缺,那滋味......怕是比截肢更难承受。”
“打惠州时,子弹是我自己从腿里抠出来的。”陈赓喘息着,语气却斩钉截铁,“您尽管治。我若哼一声,便不算男人。死我都不怕,还怕疼么?您若能帮我保住这条腿,我陈赓,年年都来给您拜寿!”
傅连暲被这汉子的气概深深震动,最终改变了截肢的决定。为保住这条腿,他采用保守疗法:每日以石炭酸消毒,用夹板固定,并将医院里珍贵的新鲜牛奶省给陈赓补充体力。治疗过程漫长而煎熬。每隔数日,傅连暲便须为他刮除腐肉。麻药稀缺,每次操刀不啻受刑。陈赓咬穿过毛巾,攥得床栏吱呀作响,却当真未曾喊过一声疼。
两个月后,伤口竟渐渐愈合,这条腿保住了。出院当日,陈赓紧握傅连暲的手说:“您是好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说到做到,年年都来给您祝寿。”
此后岁月流转,陈赓南征北战,却从未忘记这句承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春节,他便携妻儿登门拜年。得知傅连暲生日正值中秋,此后每年这一天,但凡走得开,他必定亲自前往;若不在跟前,贺信与礼物也准时送达。1961年3月,陈赓弥留之际,仍叮嘱家人:“每到中秋......别忘了给傅连暲同志祝寿。”
这段战火中结下的情谊,跨越数十载,温暖了两个人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