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照岁
■刘志华
若要说起年味,还得是那盏煤油灯。它总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老屋的方桌上,火苗在玻璃罩子里静静地燃着,光晕暖黄暖黄的,年,便从这一团光里,隆重地开始了。
小时候,家里点的是煤油灯。为省油,灯芯总捻得短短的,光便显得格外拘谨,只在桌上拢着暖黄的一小团。夜里总是早早上床,刚躺下,母亲就在那头“噗”一声,把灯熄了。夜,便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唯独除夕守岁不同。
这一夜,油可以尽情地耗,光被允许亮堂堂地铺满每个角落,彻夜通明——那是一年里最慷慨的特许。于是照岁的灯一夜一夜,顺理成章地亮到正月十五。
除夕下午,母亲便将一盏盏灯盏擦得透亮,逐一注满煤油。待到天刚擦黑,她挨个儿捧起,将灯芯捻得比平日长出一截。光,便从她指间静静地漾开,淌满整个屋子。连墙角的农具,轮廓都照得清晰而柔和。这一夜的灯,要一直亮到天明,让旧年的光,就这样稳稳地接上新年的光。
从这一夜直到十五,家家户户都依着规矩点灯、守岁。村庄浸在一片温黄的光晕里,连风过村口,都慢了,柔了。这通明的光,是一种安静的言语:告诉祖先,香火暖着,家宅平安;告诉邻里,灯火亮着,人丁兴旺。一窗一窗的光连成一片,照亮的,是庄稼人心里对团圆、仓满、天下太平,最实在也最绵长的盼头。
照岁的灯,便这样一夜一夜亮堂堂地照着。唯独大年初三的夜,是个例外。
母亲说:“初三是老鼠嫁女的日子,咱们早点熄灯,叫那抬轿的看不清路,摔个跟头才好。”说罢,她自己先笑了。夜里,我静静躺在黑暗中,听得入了神。和往常一样,灯熄后不久,房顶的隔板上便传来窸窸窣窣的碎响,那声响在静夜里被无限放大,细细密密的,竟让我恍惚听出了锣鼓的节奏,看见了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和那一群抬着花轿,在梁椽间踉跄赶路的小影子。
这场黑暗中的童话,让幼时的我深信不疑。许久之后才明白,这点小小的“算计”,原是庄稼人对粮仓最本分的守护。让那些小东西路上摔几跤,乱上一阵,它们便顾不上惦记仓里的五谷了。于是,这一夜的黑暗,便成了人与老鼠之间一场带着烟火气的默剧。
年过完了,母亲把灯芯重新捻短,屋子里的光,便又收敛成平日里那小小的一团。
可年复一年,那簇火苗却总在心头跳着。我渐渐觉出,日子的安稳,原是藏在光与暗的节度里:该亮时,便让它彻夜通明,那是团圆;该省时,就守着掌心一团暖,那是本分;就连特意为“老鼠嫁女”吹熄的那夜黑,也让最实在的守护,浸染着童话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