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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量大如海,意志坚如钢”
——朱德与古田会议
■陈发胜
“度量大如海,意志坚如钢”,这是毛泽东对朱德最中肯的评价,也是中国革命史上最动人的相知。
“大”是为了革命事业大公无私、大义凛然,“大事见境界,抉择显本色”;“坚”是为了红军前途坚定不移、坚决斗争,“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朱德用他的一生证明:真正的强大,是包容与坚守的完美融合。今天,当我们回望古田会议那段风雨如磐的岁月,依然能感受到朱德品格的光辉。
然而,海纳百川的胸襟与百折不挠的意志,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勋章,而是在革命烈火中淬炼、在思想碰撞中升华的结晶。作为“朱毛红军”中与毛泽东并称的核心人物,朱德在党和军队中的特殊地位是如何确立的?“朱毛之争”究竟争的是什么?朱德又是如何从争论的一方,转变为古田会议精神的坚定拥护者和执行者?
“赣南三整”:力挽狂澜于既倒
朱德参加革命的起点并非一帆风顺。1922年8月,他前往上海求见时任中共中央最高领导人陈独秀,表达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愿望,却被婉言拒绝。朱德曾担任滇军旅长,是陈独秀眼里的“军阀”,陈独秀对身边人说:“我们党绝不能让军阀加入”。然而朱德意志坚定,国内无法入党,便远渡重洋,辗转欧洲,寻找中共旅欧支部,最终在德国柏林,由周恩来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踏上革命征程。
1927年八一南昌起义,打响了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作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主要缔造者之一,朱德参加了南昌起义,但那时的他,不过是个边缘的人物,甚至连前委委员都不是。周恩来作为南昌起义的总指挥前委书记,曾说过一句话“朱德同志是一个很好的参谋和向导。”陈毅也说过,朱德在南昌起义的时候,地位并不重要,也没人听他的话,大家只不过尊重他是个老同志罢了。
然而,朱德历史地位的确立,却是从南昌起义开始的。1927年9月,根据共产国际指示,中共中央命令南昌起义部队南下潮汕,意图夺取海陆丰地区,争取获得一个港口接受可能来自共产国际或者苏联的军火援助。但南下主力部队遭遇强敌,几乎全军覆没,周恩来、贺龙、叶挺、聂荣臻等主要领导人被迫分散突围。而负责三河坝殿后的朱德部队,在与两万敌军激战三昼夜后,计划南下会合主力,却得知主力已败。面对强敌围困,朱德所率余部孤立无援,面临顷刻瓦解、一哄而散的境地。危急关头,朱德挺身而出,召集部队骨干坚定表示:“我是共产党员,我有责任把南昌起义的革命种子保留下来,把革命干到底!”
在向赣南进军的途中,官兵不断离队,从三河坝出发的2000多人的部队最终仅剩800余人。为巩固部队、解决突出问题,朱德与陈毅共同领导了著名的“赣南三整”。在天心圩军人大会上,朱德斩钉截铁地说:“黑暗是暂时的,要革命的跟我走,最后胜利一定是我们的。”这次整顿稳定了军心,坚定了信念。大庾整编压缩编制,整顿党团组织,加强党对部队的领导。上堡整训则着重纪律教育和军事训练。这些举措,与毛泽东领导的“三湾改编”异曲同工。
南昌起义时28000多人的队伍,主力最终溃散,而朱德率领的“偏师”,却成为中国工农红军战斗力的核心。当时站在天心圩那800余人队伍中的,有后来开国十大元帅中的朱德、林彪、陈毅,位列大将之首的粟裕,以及杨至成上将等。蒋介石兵败大陆,其军事力量主要被歼灭于东北战场和华北战场,而指挥东北野战军的是林彪,指挥华东野战军的是陈毅、粟裕。因此,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800余人成为日后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工农红军埋葬蒋家王朝的重要基石。《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史》评价:八一南昌起义队伍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能够保存下来,朱德、陈毅为中国革命事业作出了重大贡献。
不是在顺境中建功,而是在逆流中显担当;不是在胜利时领功,而是在危难时挺身。正是这段力挽狂澜的经历,奠定了朱德在党和军队中的特殊地位。鲜为人知的是,1928年4月,朱毛井冈山会师时,无比激动的毛泽东特地换下穿惯的长布衫,穿上连夜赶做的灰布军装,只为穿戴整整齐齐会见大名鼎鼎的朱德。毛泽东甚至还破天荒地挎上驳壳枪,诙谐地说了一句“背上驳壳枪,师长见军长”。
参加秋收起义的谭震林坦言,如果朱德没有带队上井冈山,仅凭秋收暴动那点力量很难生存发展。秋收暴动主力是湖南农军和留洋学生,战斗力较弱。而南昌起义部队军官多毕业于黄埔军校,士兵来自北伐铁军,军事素质过硬,使井冈山战斗力大增。
“朱毛之争”:真理愈辩愈明
1928年4月,“朱毛红军”井冈山会师,在中国革命史上具有极其深远的伟大意义,中国革命从此掀开新的一页。
“朱毛”并称,几成红军时代的重要符号。然历史长河中,这对革命搭档亦曾有过深刻的思想碰撞,史称“朱毛之争”。这场争论,绝非世俗权力之攘夺,实为探索革命道路之歧见,是理想者在黑暗中的不同摸索。
1929年初,为打破湘赣敌军的第三次“会剿”,毛泽东、朱德率红四军主力撤离井冈山,转战赣南闽西。这是一次艰苦的远征,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沿途群众基础薄弱,部队处境极为困难。严酷的现实,如同一块试金石,考验着这支初创军队的生存智慧,也引发了其领导核心关于战略方针的激烈争论。在2月的罗福嶂会议上,面对困境,朱德从纯军事角度考虑,提出了分兵游击以摆脱敌人的建议。然而,毛泽东坚决反对,力主集中兵力,以保持拳头的力量。这便是后来“朱毛之争”的最初显现。
这场争论,绝非简单的军事策略之异,更非后人揣测的权力之争。它的背后,是两种不同建军思想的碰撞。毛泽东把当时争论的问题归纳为14点,涵盖了个人领导与党的领导、军事观点与政治观点、流寇思想到根据地建设等一系列根本性问题。其核心在于:如何将一支以农民为主要成分、深受旧军队习气影响的武装,改造成为一支真正由无产阶级政党领导的新型人民军队?
朱德,这位从旧军队中毅然决然走出来的革命者,带来了丰富的军事经验和崇高的革命热情。他渴望革命早日成功,希望红军能“红遍福建、江西,打到武汉、南京,解放全中国”。对于党对军队的领导,毫无疑问,朱德绝对认可。然而,他与毛泽东对于党的领导方式、领导地位和作用的认识存在差异,特别是对毛泽东提出的“党管理一切、一切工作归支部,党员在党内绝对无自由”三条最高原则,他有自己的理解认识。朱德认为,党应该经过无产阶级组织的各级机关(苏维埃)起核心作用去管理一切,否则必然会使党脱离群众,使党陷于孤立;对于“一切权力归支部”,朱德认为红四军在这一原则上坚持得不够,导致一切工作集中于前委;此外,朱德还认为,党员在党内要严格执行纪律,只有执行铁的纪律,才能培养全体党员永远跟党走的坚定信仰。
然而,经验与出身也带来了局限。井冈山会师时,朱德与毛泽东接触不过一年有余,思想的磨合需要一个过程。他当时对“党指挥枪”的极端重要性、对政治工作是军队生命线的认识,尚不如毛泽东那般深刻和系统。他更侧重于军事效率和军队的直接战斗力,这使得他在一些问题上与毛泽东强调前委集权、政治统帅军事的主张产生了分歧。这场争论,正是一群平均年龄仅三十多岁的年轻革命者,在为革命“怎么搞”、红军“怎么建”的道路上,进行的一场真诚而勇敢的“试错纠错”。
1929年6月,在龙岩城召开红四军党的“七大”号召“大家努力来争论”。会上,刘安恭借机向毛泽东发难,煽动批评,甚至公开放话称红四军内部存在“拥护中央派”和“反对派”,将朱德、毛泽东等人的不同观点简单划分为两派,加剧了内部意见分歧。会议认定毛泽东、朱德均对争论负有责任,“各打五十大板”,分别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和书面警告处分。落选前委书记的毛泽东被迫离开红四军,转往闽西特委指导地方工作。
陈毅赴上海向党中央汇报期间,9月下旬,代行前委书记职责的朱德在攻占上杭后,组织召开红四军党的“八大”。由于条件不成熟,缺乏政治核心,会议陷入三天无组织的自由争论,毫无结果。此时,大家深感毛泽东离开后“全军政治上失掉了领导的中心”,联名写信请毛泽东回来主持前委工作,朱德也表示欢迎。然而病重的毛泽东无法立即返回。
当陈毅带着中央“九月来信”日夜兼程回到红四军,于10月22日在前委会上传达中央精神,随即请毛泽东复职。11月,毛泽东收到中央来信和陈毅言辞恳切的亲笔信。朱德、陈毅派部队迎接,此时毛泽东病情好转,重回集结在长汀的红四军。朱德、陈毅均作了自我检讨,毛泽东也承认因病身体不适、情绪不佳,写了一些伤感情的话。3位红四军主要领导人之间的隔阂由此消除。与此同时,根据周恩来“召开一次党的会议,统一思想,分清是非,最好能有一个文字决议,使大家会后有章可循,按规矩办事”的口头指示,召开红四军第九次党代会也被提上日程。
为开好这次大会,朱德与毛泽东、陈毅一道,深入开展调查研究,同时领导部队在新泉进行约10天的政治军事整训。通过广泛座谈交流,掌握了大量一手材料和鲜活事例。1929年12月28日至29日,中国共产党红军第四军第九次代表大会在上杭古田召开,一致通过毛泽东主持起草的《中国共产党红军第四军第九次代表大会决议案》,即著名的古田会议决议。大会选举毛泽东为前委书记。
在古田会议上,毛泽东系统阐述了建党建军原则,而朱德则成为这些原则最坚定的执行者。1944年,朱德在编写一军团史座谈会上说:“关于如何建军,在闽西,当时红四军内部曾发生过争论,表现在四军第七次和第八次党代表大会上。争论点为:军队已发展到一个新的规模,需要有一套新方法,就像红四军第九次党代表大会上所通过的那一套新方法,才能进一步建设无产阶级的新军队。”很显然,朱德讲的“新方法”,主要指的就是古田会议所确立的建军和政治工作的基本原则。
历史证明,“朱毛之争”非但没有削弱革命力量,反而通过思想碰撞使真理愈辩愈明。这场争论锤炼了党和军队的团结——这不是无原则的一团和气,而是经过辩论达成的思想统一。朱德曾深情坦言:“朱不离毛,毛不离朱。朱离开毛过不了冬。”这不仅是个人的情谊,更是对共同理想信念的坚守。
从井冈山会师到古田会议,朱德与毛泽东相处仅一年半。通过争论,朱德更加认识到毛泽东的卓越才干,最终心悦诚服。朱德后来说:“我一生中有两位老师,一位是护国军第一军司令蔡锷,另一位是毛泽东。”
“朱毛之争”的历史启示深远:真正的革命者,争论不为私利,而为真理;不为拆台,而为补台。在探索民族复兴的征程上,这种基于共同理想的思想碰撞与最终团结,永远是宝贵的精神财富。
毛泽东与朱德的关系,构成了中国革命最稳固的支点。毛泽东是照亮前路的灯塔,朱德则是承载航船的深海。一个以思想指引方向,一个以实践开辟道路;一个运筹帷幄,一个决胜千里。这种配合不是简单的互补,而是灵魂深处的共鸣。而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的结合,更是中国革命、中国共产党人的“万幸”。
古田会议的光芒,不仅照亮了人民军队建设的未来,也映照出朱德作为真正马克思主义者的崇高品格。他在争论中的坦荡、在真理面前的谦逊、在团结上的坚定,使他从争论的一方,转变为决议最忠诚的捍卫者和最有力的执行者。正是这种将个人完全融入革命事业的“度量”与“意志”,确保了古田会议精神不仅写在决议上,更深深地刻入红军的灵魂中,铸就了这支军队不可战胜的军魂。朱德与古田会议的这段历史,因此成为中国共产党人勇于自我革命、追求真理、顾全大局的永恒典范。
毛泽东称赞朱德是“人民的光荣”,周恩来也称赞朱德的革命历史“已成为二十世纪中国革命的里程碑”。这是党和人民对朱德的最高评价,朱德当之无愧!
(作者单位:古田会议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