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桥板凳花灯龙。李梅英 摄

新桥集镇俯瞰。巫秋善 摄

■ 陈龙林

远古时代，一条由北往南的溪水流到这里，称为流水(溪)头。旁边有一片蛟龙出没的湖泽，称作西湖。湖边有一条蜿蜒如龙的山脉，龙头抬起处，林木苍翠，似一块黛绿的玉石，称为碧灵峰。

西晋时期，中原大乱，“衣冠南渡”，汉人纷纷南下，各种姓氏的人们来到流水（溪）头及周边地区繁衍生息。随着人口增多，官方后来为属于九龙乡(282年置)的这片区域命名为和睦里，希冀他们和睦相处，世代友好。

唐代，开漳圣王陈元光遣部将刘福、刘禄、刘寿三兄弟(据新桥《刘氏族谱》)，开发九龙江流域，疏浚河道，“以通舟楫”。西湖的水被排出去后，填湖造陆，现出一片美丽的田园屋舍，后改称为西埔。

刘氏三兄弟因“疏沦排涣，功追神禹”，被敕封为“九龙三公”，西埔人首倡建庙奉祀，名曰“嘉应祖殿”。之后，九龙江北溪流域的人们分建许多“三公庙”崇祀。

在祭祀中，西埔民众多了一样别致的供品——竹篾扎制、彩纸装饰的龙，以纪念九龙三公和羽化升天的蛟龙。

元代，卢氏迁入后，将供品龙从“嘉应祖殿”抬到山脚下的开基祖祠“范阳堂”，并点睛游龙，祈愿人丁兴旺、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后来，这一民俗活动演化为以木板为龙身支架、花灯为装饰、长达数百米的“板凳花灯龙”。历久不衰，三至五年一次，直至1937年抗战爆发。在停顿50年后，1987年又得到恢复发展。2022年被列为福建省级“非遗”，有着“图腾领域酷跑世界”的壮举之誉，中央电视台等媒体多次报道这一盛况。

2024农历甲辰龙年，西埔“板凳花灯龙”在停办七年之后，华丽转身归来。我与漳平市作家协会的文友们走进西埔探访，沉浸式感悟板凳花灯龙的文化密码和千人共舞一龙的超级魅力，深受震撼。

在嘉应祖殿及其戏台上，我们拜谒九龙三公，观看已制作完成的板凳花灯龙之龙头和龙尾；信步走进几户西埔人家，客厅里早已备齐有统一规格又各显创意的龙身。看到这些工艺复杂而精美绝伦的“龙”重作品，大家纷纷赞不绝口。据新桥板凳花灯龙龙岩市级“非遗”传承人卢庆木和地方文史学者卢庆顺先生介绍，板凳花灯龙在农闲时节制作，历半年之久。本次为迎接甲辰龙年的到来，提早在癸卯年三、四月份就开始动手制作。龙头、龙尾六节，由传承艺人一起制作，龙身100余节分别由各户或几户自家男女老幼一同制作。整条龙全部使用木板、竹子、宣纸、糨糊等最古老的方法做成，其制作技艺寓意着太极乾坤、十大天干、十二地支、二十四节气、365天等中国传统文化元素，龙身用蜡烛点亮，是集花、灯、龙于一体的全国独具特色的龙。这是一项浩大的系统工程，凝聚着全体村民的智慧和力量，象征着各种美好吉祥。

2月2日（腊月廿三）傍晚，在卢氏祖祠完成祭祀、点睛仪式后，龙头、龙尾与各家各户送来的龙身在村道指定位置上“接龙”。106节绵延300多米长的巨龙，每节由8至10人持舞，连同替换人员及鼓乐、彩灯人员，共2000余人参加。夜幕降临，炮声隆隆，几千支龙烛同时点燃，装饰有彩花、剪纸、农民画、铃铛、灯带等饰品的整条龙光彩夺目，金光闪闪，煞是壮观。神铳三响“起龙”后，由古有的灯联“灯吐文光冲北斗，旗招春福集西湖”龙灯引路，接着是鲤鱼灯、莲花盆、灯联、彩带、纸花等组成浩浩荡荡的“游龙”队伍，在震天的锣鼓声、响铳声、鞭炮声和绚丽的焰火中，摆首摆尾，不停地舞动着龙身，活灵活现，在街巷中行进。沿路家家户户摆上供品，燃放鞭炮，接受“龙福”。游到广场开阔处，进行“挺圆”“编篱”“烧香”等舞龙技艺表演。整个集镇万人空巷，外地游客纷至沓来围睹盛况，不少无人机在空中跟拍直播，使没能到现场的观众也能身临其境感受到“板凳花灯龙”的魅力。

西埔板凳花灯龙，为龙年春节带来热闹、吉祥、幸福。而在其发展过程中的“拔龙脉”便是当地的神山“碧灵峰”。据卢庆顺先生编著的《刘氏九龙三公疏河纪闻》记述，1916年、1928年(龙年)，西埔板凳龙曾经两次登上碧灵峰，后从龙母山(太乙山)下来到祖祠，叫拔龙脉，以求人丁兴旺。而史书上有关碧灵峰和文星武将的记载，印证了碧灵峰(龙脉即文脉)与和睦里厚重的文化底蕴息息相关。

《龙岩县志》《漳平县志》和《福建通志》载：碧灵峰，在和睦里西埔社......岩平二邑文风初发皆肇于此。“碧灵启秀”为漳平八景之一，其“秀”是风景和人文兼指。

九龙江北溪上游，最先置县的是龙岩，后分出漳平、宁洋。有史可考的是，这块土地上最早的进士是北宋时龙岩县九龙乡和睦里流溪头的刘棠，据传其父刘弼亦登进士，其子刘琮也是进士，留下了“流溪头，彭城厝；父子孙，三进士”的佳话。据卢庆顺先生指点，当年刘家祖屋“彭城厝”大门正对着碧灵峰。旧志誉刘棠为“开一邑文教之先”。刘棠之师为名士陈俌，世居西埔，师生二人尤工辞赋，并称“漳岩赋虎”。元代，和睦里出了个武将曾永从，敕授路钤兵马都总辖。明代理学家曾汝檀称赞刘棠、陈俌、曾永从为乡里三贤（俗称“五里内出三贤”）。

漳平开县第一位进士曾汝檀和元代武将曾永从，其故里邓林(今珍坂)由碧灵峰一脉延伸而至。县志载碧灵峰：“秀拔端耸，葱碧茜丽。上有寨场，下有岩庙。自西洋入山，村落多逼窄；至碧灵分脉，地势开辟，直抵邓林”。曾汝檀对此山非常热爱，自号“凝碧子”，并作《碧灵山赋》。文中对碧灵峰之秀用了龙文辞章，极尽铺陈之能事，并将碧灵山与泉州清源山、莆田壶公山、福州三山相媲美。但曾老夫子也发出了拷问：“何诸山之毓秀，皆赫赫乎其有声？而是山之耸秀，独寂乎其冥冥！”相较于泉州、莆田、福州三地进士比比皆是，甚至出过状元，使当地名山在世上赫赫有名，曾汝檀觉得碧灵峰没有那么大的名气主要是乡人努力不够，人文有差距，故发出了“吾能高，碧灵高；吾能秀，碧灵秀”这句励志豪言。古人常说“钟灵毓秀，地灵人杰”，而其实人杰、地灵是相互成就的。

碧灵峰以刘棠、曾汝檀首中进士，分别开启龙岩、漳平二邑文风。漳平为曾汝檀立乡秀开先坊，他创办第一所私人学校“心源精舍”；清代和睦里廪生卢文藻、监生张科聘等分别创建了灵峰书院、安仁书院，崇文重教蔚然成风。县志里的“选举志”，从荐辟、进士、举人，到贡士、监生、掾吏等，和睦里人占有举足轻重的分量。

深厚的文化底蕴传承至今，新桥遂成文化之乡。1989年新桥镇被原文化部唯一以乡镇级命名为“中国现代民间绘画之乡”；2010年又被命名为“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农民画)”。2019年漳平农民画被列入福建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先后有500多幅作品在全国和省级画展中入选和获奖，200多幅被国家、省级美术馆或艺术馆收藏，近百幅作品选送国外展出并被收藏。如今，漳平农民漆画将漆艺和农民画两个非遗项目融合，探索创造出新的艺术形态，把民间味、乡土味、装饰味、现代味融为一体，成为一个历史文化遗产创新活化的范例。

古老的和睦里，现代的新桥镇，龙在翱翔，福泽大地，人民安居乐业、幸福安康；碧灵启秀，发轫一方文风，文化艺术之乡闻名遐迩。适彼乐土，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