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都苍翠的大山下是一片红色沃土。

■林文清/文　郭亦斌/图

汀州西南的四都，一直以来，给人最鲜明的印象似乎就是绿色。

四都的绿，排山倒海，无边无际。无论是归龙山的高远绵延，还是楼子坝的荫蔽生风，无论是苍天拥怀的山地田园，还是碧水掩映的溪流河湾，苍绿流溢的色调都是铺天盖地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是，当你宁心静气地作一番融入的感受，仔细端详一番这片绿色，你又会蓦然觉得，这片绿色似乎绿得格外眩人心目，绿得让人战栗动容。

四都的绿是一种碧绿，一种殷红凝碧润化沃土的壮绿！她坚守着自己的一方风息地气、阔远苍凉......

最早将四都的绿色与殷红联系在一起，大概是父亲的讲述与敏感童心特有的联想。父亲是个沐浴着红色光辉红色传统的转业军人，回到地方后又与播撒绿色经营绿色的林业结下了情缘。小时候的我们，饭桌上、玩乐时，总会不时听到父母闲聊中说到的有关林业、有关四都的一些经历故事，虽年幼无心，不明就里，但懵懂迷蒙之中，亦大致感觉到了四都一带绿色与红色的某种联系，乃至汀州家乡与新中国的某种神秘情缘。于是，幼小的心灵从此便对绿色、对红色、对成长生活有了一份朦胧而别样的感知。分也是始于那漫山遍野的林木葱绿。我们的少年时光，是伴随着艰难辛酸度过的，尤其我那些父母无奈生存无计的伙伴们，更是只能落地托天，随生随长。于是，苍茫的大山，茂密的丛林，便成了人们的一个生存收容所，大人们向着大山苦心营讨，孩子们也依托林野顶家助力。正是在这种苦辛岁月，好一段时间，我也跟着比我老练成熟的伙伴们一同来到了四都的大山，第一次投入到了这片疯绿中带着神秘猩红的世界。

我们的工作是一些林事边缘的采集搬运或护林垦植这些辅助性劳动。每天，我们披着晨雾沐浴着新鲜的空气出发，经有时挥汗如雨、有时欢声笑语的忙碌劳作后，又带着一身的疲惫与满足回到住宿地，大山的野绿厚实往往把一切艰辛烦忧都容纳抚平。然而，面对沉默神秘的大山，面对着那片千万年恩泽万灵生生不息的浓绿，人们自然少不了关于这片土地的思绪与话题。其中，就有许多是绿色淹没下的殷红记忆：某条溪边，曾徘徊过某某人物；某片山垄，曾是当年某某队伍的集结之地；某个寮舍，曾接纳劫后余生的红军战士宿营；某座坳岗，曾上演过血雨腥风的惨烈；某角场阶，曾是英雄洒血的热土；某座村落，曾因为红色的坚守而多少多少人受难；某户人家，曾因为不屈的坚贞而被怎样怎样灭门......这些思绪、这些话题，是无比沉重的，也因为过于沉重，所以人们也总不愿多说，往往只是点到为止。而话题过后，更是长久的沉默，似乎我们每一个瞬间的生存，都饱含着数不尽的牺牲的承载，每一片深林丛莽之中，都隐藏着无声的往事和殷红的壮烈。

四都的绿海之中，确实流动着太多太多的殷红。当年的苏区革命、游击战争，作为红色中心汀州的战略纵深空间，其承受的压力和付出的代价，确实是难以估量无法想象的。当红色政权、后勤保障、各方人群在这里不断地聚集、迁转，到最后的失散、苦撑，当一个个村落、一户户人家在这里为红军接济需用、通风报信，最后在反动势力的残害下濒于灭绝、荒弃，当惨不忍睹的唐义贞烈士的身躯在这里倒下，当一片片的山林由铺天盖地的绿色变成血雨腥风的殷红，当瘦骨嶙峋伤残羸弱的红军战士在这里一批又一批地倒下、消散，这片天空、这方土地的分量与魂魄，又怎能不让人感同身受、肃然起敬呢？

我曾经站在归龙山的高峰，俯瞰苍茫的闽赣群山、四都大地，视野中、脑海中的绿色与殷红，总是不时地交互叠映着，变幻着，我总是想着，那一丛丛的山花，也许就是红军战士的笑容；那一阵阵风涛，也许就是烈士留存的欢呼；那一座座山峰，也许就是英雄挺立的身躯；那一片片葱绿，也许就是鲜血泽沃的蓬勃；那一点点星散的村落，也许就是军民精魂的坚韧固守；也许，也许......也许在这方土地红与绿的相融相依里，还包含着文天祥抗元的呐喊、刘国轩收复台湾的音讯、太平军纵横闽赣的洗礼、刘昌将军苦难成长的记忆......

殷红的壮烈，融入了大山；大山的浓绿，召唤着深情，这是一种涅槃的风信，这是一种嘱托的回响，这是一种信念的绽放......正像汀州之于中国红色革命的有情有义、有始有终与有心有愿，以长岭寨战役奠定中央苏区，以松毛岭战役送别中央苏区，期盼着由此远行的子弟儿郎，能够穿越风雨，一路蓬勃浩荡；四都之于苏区革命，也是有情有义、有始有终与有心有愿的，依托着千年汀州高远深厚的召唤，这片土地，开天辟地首先接纳了红色革命的队伍，让其点亮汀州，点亮闽西，点亮中央苏区，而在其历经烽火洗礼艰难疲惫之后，又展开怀抱收容了他们，让他们在此缓冲周旋，继续奋战，播撒希望，最终把仅存的火种送上民族抗战的战场......接纳，荫护，洗礼，送别，这里的绿色，早已浸染了红色，这里的红色，始终闪耀着光明的绿色，绿色，红色，红色，绿色，绵延勃发，生生不息，泽沃着厚土，普照着荣光，招扬着未来......

四都的绿色，是沃土，是春风，荫庇种子，生长希望；四都的红色，是精魂，是号角，埋藏信念，焕发力量！如今的四都，正守望绿色，擦亮红色，以更加雄阔蓬勃的风姿，舒展丰盈着汀州的底色。

红色，绿色，我们永远不能忘了这片土地的颜色。